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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不知你是否还像十五年前一样,“希望自己能有莫言的放纵,就像希望有阿城的精致一样”?
叶兆言:还是这样。应该说,这依旧是我最羡慕的两件事,或者说是我希望努力的方向。
木叶:在评随笔集《沉默的大多数》时你说,这是一本充满了思想的书。现在我们的小说家有没有在思想上很让你震撼的?
叶兆言:《沉默的大多数》是散文集,小说不太一样,在小说里有时候思想会成为负面的东西。《沉默的大多数》完全是个思想家的言论,很直白,谈基本的道理,谈怎么做人,谈科学,谈罗素,这和小说的东西不一样,小说要这么写会出问题的。王小波的小说和随笔不一样。文载道,诗言志。你如果写文章,必须用载道的方式;如果写诗就不能载道了,要言志。王小波做得很好,小说就是小说的路数,散文就是散文的路数。当然散文还可以有别的东西,但是他的散文道理说得非常好。
木叶:莫言得诺贝尔奖时,有人问刘震云,他就说“莫言能获奖,表明中国至少有十个人,也可以获奖”。你前面说到当代文学超越了现代,那么你有刘震云那么乐观吗?
叶兆言:话反过来说,如果中国有一个人得,莫言确实当之无愧。我不管别人高兴不高兴,如果说让我来投这票,就一票的话,我会投给莫言。至于说十个人,我没法讲。
木叶:还有一个高行健,是否想过他们为华语文学各提供了什么?
叶兆言:我不太想这个东西,其实诺贝尔奖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早就说过,把获诺奖的作家组织一个球队,把没得诺奖的再组织一个球队,那这两个球队……
木叶:很多大师未获诺奖,如托尔斯泰、普鲁斯特、卡夫卡。
叶兆言:太多了。所以我父亲他们那一辈或再上一辈,对诺奖根本不看重的。像纪德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得诺贝尔奖而成功,他在抗战时就被大量翻译过来,雷马克也没得过诺贝尔奖,但是他们在三四十年代,包括五六十年代,红得不得了。我父亲他们追的是这样的人,那时没追诺贝尔奖。诺奖广受关注是在改革开放以后,跟新闻传播有很大的关系。
木叶:有关系,在中国影响尤其大,原因还很多。不过说到底,是文学在影响着具体的人。你就属于认为写小说影响了自己怎么“做人”的作家。
叶兆言:如果不写小说,我不会越来越封闭。其实,我原来性格不像今天这样什么事都怕,什么事都烦。我已经越来越职业化,所有的选择都是以对写作最有利为准,我老婆看不惯,我女儿也看不惯,她们就觉得这个人活得很无趣。快过年了,她们就觉得我情绪不好,很简单,不能写小说了。这个家平时都以你为重,你过年不能快活两天吗?我的这种状态会影响别人。上午写作,午饭后再写两个小时,然后睡个午觉,再然后我就去游泳,游半小时,一千米,也不是因为热爱游泳,是要写作必须要游。生活中我真是很无趣的,作为丈夫,作为父亲。
木叶:看似无趣,自己却也乐在其中。最近看过什么比较心动的书?
叶兆言:《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那种忧郁,悲伤,好。波拉尼奥确实是一个好作家。
木叶:有人说他超过马尔克斯,就另当别论了。
叶兆言:他和马尔克斯的叙事方式不一样,马尔克斯是个非常精到的人,句子像经过雕刻一样,他的文体非常优秀。相比而言,略萨就不一样,同样是拉美作家,感觉就是一稿写出来的,就是一股气。我觉得自己与波拉尼奥的状态有些像,他比马尔克斯和略萨更孤独。
木叶:有道理。你的作品和影视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多年前《花影》被陈凯歌拍成《风月》,近年有《马文的战争》。关于影视似乎被说得太多,不过还是想听听你怎么看?其实,像莫言、余华、苏童等,如果没有小说被拍成电影,影响力肯定是不一样的。国外也是,如《铁皮鼓》,又如《蒂凡尼的早餐》。小说和电影的相互影响,在这个时代似乎越来越耐人寻味。
叶兆言:这个我没什么好说的,希望有人能改编我的小说,但没人改也无所谓。影视不是什么坏东西,畅销也很好,我一直在想,纳博科夫如果没有《洛丽塔》,难道就不是一个好作家?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家伙,一个很老的家伙,差不多都快过气了,他也不会知道这本书能带来那么大的影响。因此,写作之外很多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譬如电影和畅销。最好的办法是别去想,想了也是白想。
木叶:曾有人跟我谈起你的身世,建议我让叶老师你再谈谈。那次我们已谈过一些。
叶兆言:对我来讲这曾经是个大空白,我不愿意说,是因为养母还活着,在她生前,我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我知道这件事,最初是在“文革”中,我九岁,突然我看到父母被批斗、游街。造反派,曾经很宠我的女学生说,你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你是革命烈士的后代。我当时很奇怪,我怎么会是革命烈士的后代?我始终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当然,我父亲在世时,他也不回避这个问题,也不可能多说,我也不愿意问。他觉得很遗憾,我也是,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们很谈得来,因为文学,因为我在很多方面受到他的影响。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纪念》。我自己原来的家人看了,联系上了我,这样就有了接触。
我自己的根是在浙江嵊县,我也查出亲生父亲的来龙去脉。他姓郑,被追认为烈士,杭州革命烈士陵园的第一排中就有他的墓,上面还有一张照片。我去献过花。为了抗日,他当年来南京受训过,当过伪保长,日本人来了之后他就在当地打游击,1939年成为共产党。新中国成立以后,先是一个部队医院的院长,然后是省科协的秘书长。母亲生了三个孩子,相差都是一两岁,我最小。父亲1959年去世,那时我两岁。我父亲(叶至诚)家里条件好,不过没有孩子,领导和领导的太太就介绍收养一个孩子,本来是想找一个小女孩,结果有个小男孩抱着他不撒手,那就带回去玩一天吧,玩一天以后,觉得好像很有缘,就留下来了。现在我想,可能因为当时家里刚出变故,根本没人照应,有个人对你好,你肯定就抱住他,当然我一点记忆也没有。就这样,据说是跟我生母签了一个领养协议,停掉我的每个月的革命烈士子女抚恤金。我见过我的亲生母亲,当时她答应过永远不来见我。
木叶:后来联系上之后,他们对于你的文学创作应该是欣慰的。
叶兆言:完全不一样的家庭环境,他们觉得有这么个弟弟也挺好,毕竟血浓于水,仅此而已。但性格完全不一样,后天作用确实太大了。我的懦弱、胆子小都太像我的养父,不像我亲生父亲,他胆子大,打游击,战争年代受过伤,性格很外向,留了一把胡子,标准的浙江人。
木叶:看照片,我觉得你挺像叶老和叶至诚先生的。
叶兆言:有人也这么说。我父亲跟我祖父不一样,而我跟我父亲的性格太像了,就是那种都不成事,软弱,怕事,因为家庭条件比较好,也有些公子哥儿少爷脾气,既自尊,也低调。
木叶:你后来写了很多陈旧人物,隐隐地跟叶老是有关的。
叶兆言:跟读研究生也有关,我毕竟研究现代文学的,跟我从小喜欢历史也有关系。
木叶:最后一个问题,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文学使命感的人吗?
叶兆言:我没觉得自己有文学使命感。使命感这个东西都是空的。我不太相信使命感,一个写过《没有玻璃的花房》的人,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对使命这样的大话可能抱有怀疑。这点上我和王小波是一样的,我特别不喜欢崇高,对这样的词始终保持警惕,对使命感这样的词也保持警惕。
木叶:但你和王朔那种反对崇高又不一样。
叶兆言:也有一样的地方,就是我见到用到使命这个词的人通常都是在装,所以我就觉得你老老实实写好就行了,别说什么使命。我们跟文学的关系,不是文学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文学。
木叶:我觉得你日常讲话跟小说的语体非常不同,小说还是比较文的,一步是一步,但说话语速快,语气有时也强烈。
叶兆言:我太太老说,“你在外边讲话要注意啊”。(笑)我开会是不讲话的,能不讲话就尽量不讲话,我发言很少。不喜欢在公众场合说话,我永远是个怯场的人。
2015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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