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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难河的冰层在风雪暂歇的间隙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被巨斧劈开的寒铁,冻住的河面下似乎仍有暗流涌动,偶尔传来冰层挤压的闷响,像是大地在沉重地喘息。黑松山的枝桠上积了层薄雪,风过时簌簌坠落,落在柳修罗的貂裘上,瞬间便融成了水,又被寒气凝成细碎的冰碴。
河谷里的血腥味被风雪揉碎了,却依旧钻得人鼻腔发疼。阿骨打正站在一片狼藉的尸堆旁,脚下的冻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混着碎骨和毛发。他手里拎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车轮,橡木的轮辐上还留着火烧的焦痕,想来是白狼部迁徙时遗弃的家什。
“蛮族的规矩,叛徒不留活口。”阿骨打的声音嘶哑,古铜色的胸膛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被寒风一吹,硬得像铁甲,“白狼部归顺妖族,便是草原的敌人。从今日起,高过这车轮的,男的女的,一个不留。”
他将车轮往雪地里一插,轮缘正好齐着一个半大孩子的腰。几个蛮族勇士上前比划,凡是头顶超过轮辐的,便被粗鲁地推到另一边,哭喊声、咒骂声混着风雪滚过河谷,惊得几只秃鹫在黑松山的上空盘旋,迟迟不敢落下。
“爹!”一声清亮的呼喊划破嘈杂,阿吉泰拨开人群快步走来。他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长到阿骨打的肩头,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泥雪,眼睛亮得像斡难河冰下的星子。他看了眼那直立的车轮,忽然弯腰,猛地将车轮推倒在雪地里。
“你做什么?”阿骨打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周围的蛮族勇士也愣住了,手里拖拽俘虏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阿吉泰却不看他爹,反而转身面对众人,将骨刀往地上一顿,雪沫飞溅:“蛮王有令——”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的白狼部俘虏,尤其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们的孩子大多只到车轮一半高,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超过车轮高的人,全部杀掉!”
地上的车轮侧歪着,轮缘贴着冻土,别说半大孩子,就是刚会走路的娃娃站起来,头顶也能高过轮辐。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呼。一个络腮胡的蛮族勇士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抬脚就往旁边的大坑里踹了个白狼部的壮汉:“听见没?超过车轮高的!”另一个勇士则一把将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拉到坑边,却在看到婴儿头顶确实高过侧倒的车轮时,故意“哎呀”一声,将女人推到了坑外:“这娃子够高了,娘留下陪娃吧!”
喊杀声骤然震天,却和刚才的戾气不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狠劲。几十个大坑被挖得更深,白狼部的壮汉们被像拖死狗一样扔进坑中,他们挣扎着咒骂,却被劈头盖脸的冻土砸得没了声息。火堆被架得更高,几个负隅顽抗的白狼部头领被扔进去,皮毛燃烧的焦臭味混着肉香飘出来,让那些侥幸活命的女人孩子忍不住干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阿吉泰站在坑边,手里的骨刀滴着血。刚才有个白狼部的老头冲过来想咬他,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此刻那老头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在雪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很快又冻成了冰。他看着那些被留下的女人孩子,忽然开口:“别以为活下来就没事。”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去修平安镇的城墙,每天搬十块石头,少一块,就把你们扔进斡难河喂鱼。”
阿骨打站在儿子身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别处。他看到一个白狼部的少年,明明只比车轮矮半个头,却被阿吉泰的亲信拉到了存活的队伍里——那少年的妹妹去年冬天冻饿而死,是阿吉泰偷偷送了半只野兔,才让这少年活了下来。
山坡上,柳修罗将这一切看得真切。赵虎在旁边咂舌:“这小子,心眼比他爹多了个弯。”他裹了裹棉甲,“刚才真要按车轮杀,怕是得多死几十个娃娃的娘。”
柳修罗没说话,嘴角却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斡难河冰面偶然裂开的缝隙,转瞬即逝。他想起阿吉泰小时候,跟着阿骨打去帅帐,手里总攥着只死耗子,说是要给柳将军下酒,那时候的孩子眼睛里只有蛮劲,如今却藏着了草原的风与雪。
“狠得有章法,比他爹强。”柳修罗低声道,目光落在阿吉泰身上。那少年正用靴底碾灭一截燃烧的木柴,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下令活埋人的不是他,又仿佛那满地的血腥本就该如此。
河谷里的活埋渐渐收尾,冻土被踩得结结实实,只留下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像一座座简陋的坟墓。被留下的女人孩子低着头,被蛮族勇士用长矛赶着往平安镇的方向走,她们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阿吉泰捡起地上的车轮,扛在肩上往回走。经过阿骨打身边时,他爹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胳膊不酸?”
“酸。”阿吉泰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才的冷硬荡然无存,“但比拎着骨刀砍女人孩子强。”
阿骨打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时,悄悄将儿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怕河谷里的冷风冻着他。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着旋儿掠过柳修罗的玄甲。他抬头望向黑松山,光秃秃的枝桠依旧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却仿佛少了几分枯骨般的狰狞。远处的斡难河冰面反射着天光,隐约能看到冰层下流动的影子,像极了此刻草原下潜藏的生机。
“走吧。”柳修罗转身往营帐走去,玄色披风在风雪里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让阿骨打把那些妖族看好,明日一早,押回平安镇。”
赵虎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河谷里的火堆渐渐熄灭,只留下冒着青烟的灰烬,在风雪里一点点冷却。而那些被踩实的土包旁,已有新的草芽在冻土下悄悄积蓄着力量,等到来年开春,总会顶破冰雪,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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