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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在电影的道具组,后来还兼过一段时间的化妆。」
灯光下新作的衣服闪动著幽幽的光彩,孔雀绿、葡萄紫的织锦缎旗袍上,暗纹团花徐徐绽放;年轻女孩子穿的颜色和式样都娇嫩得多,偶有一两件洋装,正是当年富贵人家女学生的作派,也有一件反覆过水刻意做旧的,看款式已经属于妇人了,那是落魄流离之时的登场和谢幕;三件套的西装是老款,看起来刻板却也优雅,全然不是流行的收腰又紧身的华丽式样;长衫只有两色,深蓝和灰,雪白的内衬挂在一边……方靖看到最后,终于看见了貌似将来自己要穿上身的戏装:一套仿欧式僕人的制服,另一套好像还该配个绑腿,俗称短打。
他忍不住笑出来。服装师不知他在笑什麽,接著他之前的话说:「哦,哪个剧组?」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说:「《苦夏》和《晚春福顺祥》都待过。」
「《晚春福顺祥》那个片子满喜庆的,我和我家那口子还陪著老太太去看。」
「嗯。」
方靖把空了的箱子端到服装间外边,再回来,又听到服装师在说:「化妆比管道具好玩吧?「要化好真不容易,其实我还想有空去学学舞台剧怎麽化妆呢,和电影应该不太一样吧。」
「你有演员做,还去管什麽化妆?」说到这裡她想起来什麽似的,又说,「你知道吗,我们剧院出过个有趣的事,究竟是谁我就不说了,你当故事听听吧。当年有个年轻人,生来有点口吃,却一直想做演员。去学了表演,但没有戏给他演,要不就是些小的不用说台词的路人角色,他很聪明,也能吃苦,人也很诚恳,看他这麽熬著,大家私下都劝他算了,作什麽怎麽也比作演员有前途些。他也不听劝,还是要留在剧院裡,转去做化妆师。几十年前剧院的光景比现在好多了,一年到头剧院都是满的,他就每天来化妆,然后再过道裡看戏。后来有一次,一个名演员,唉,这裡也不说是谁了,过来演戏,正好轮到他做化妆师,谁知道两个人投缘,那个演员不仅教他怎麽正确发音吐气,演出季结束之后,还给他推荐医生做了矫正手术,又介绍角色给他,从此就开始顺风顺水了。」
方靖不知道为什麽服装师会说起这个故事来,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个励志篇。这时故事已经平稳收尾:「所以说啊,也许年轻时候吃点苦不是什麽坏事。唉,有的时候以为走到了偏路上,谁又不知道这是不是捷径呢。」
「倒也不是捷径不捷径。年轻时候为理想吃苦,也不见得怎麽苦,至少心裡是不苦的。您说的那个人,他心甘情愿做几年化妆师,又不是专门守株待兔遇贵人的。」
对方听到这句话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说:「当然不是。你正年轻,又在奋斗的劲头上,哪裡知道什麽是真的苦。」
收好服装离开剧院,天已经黑了,剧院后面的院子裡的路灯都开了,晚风把古树刮得沙沙作响,归巢的禽鸟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气氛宁静而美好。方靖去取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剧场后台,灯亮起来了,有的是晚归之人。
骑车经过停车场时,意外地发现还有好几辆车没走。程岚娅的那辆最好认,红色的保时捷在夜色下也是张牙舞爪。言采的车难得这个时候也在,车灯开著,裡面还坐了人,低头不知道在看什麽,看不清脸。
方靖没多想,径直往前走,出门后过了三四个路口,遇到这一路上的第一个红灯。老实等到绿灯,恰一辆车无声地自身边开过去。这车看得好生眼熟,依稀就是和之前在停车场裡见过的言采那辆同款同色。方靖也注视著车,直到它汇入滚滚车海。
有段时间方靖会想,是不是那一天道具师说给他的故事冥冥之中预示著什麽。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想法彻底是个笑话。虽然,事实是,在那一天过去不久,程岚娅在一天彩排后留下他,短暂地谈了一刻,就通知方靖由他来做男一号姚景如的替角。
而这个决定,又以令方靖头皮发麻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剧组上下。
虽然只是替角,但和整齣戏也没有十句话的超级龙套一比,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光和人练习对戏的机会就不知道多了多少。方靖很清楚这是导演在抬举他。但自莫名得了主角的替角,方靖在剧团裡的位置随之也变得莫名有些尴尬了。他也知道拿到这个机会绝对不是因为演得好——退一万步说,至少不仅仅因为演得好,更何况进剧团之后,自己也没什麽在导演面前表现演技的机会。
更微妙的变化还是来自人际关系,平时午饭时候会很自然坐在一起侃天说地的伙伴,不知何时起,已经形成其他的圈子了。
对此方靖从来不曾解释,或者说,他无法解释自己都不知道根源的事情。他还是来得早去得晚,见到每个人也一如往日地笑著致意寒暄,也不去管投向自己的目光裡,是否有那麽几道,包含著冷冷的审视和疑惑的意味。
但这样的日子确实也并不好过,最难熬的是一开头,那个时候方靖就老是想到以前周策和他说的「管他们怎麽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发觉周策的神情历历在目,连语气都生生在耳,不免就是一阵悚然。
到了週末,当日彩排结束,大家三三两两散去,方靖帮著搬了个道具,顺带借回一把排练室的钥匙,准备给自己开个小灶,多练习一下。
剧院是个回字形结构,除了舞台和座位的那一面,其他的办公室、排练厅、更衣室和化妆间等等后勤设施都分佈在另外三侧的三层楼裡。方靖刚刚到剧团报导后的前两个个礼拜还总是迷路,现在早已经是穿堂过室非常熟练了。
傍晚时分,三楼的一排排练室都很安静,靠后院一侧的连排玻璃窗,让方靖颇有些走在学校自习室路上的熟悉自在。无数人的脚步留下痕迹的地板上被夕阳一罩,那些磨损都变得有时光的温柔触感起来。方靖任由自己放缓脚步,享受一下整个一层楼都是自己的奢侈感。
他借到的排练室在这层楼的角落,很小,撑死五六个平方,形状也不规则,落地镜和窗台按房间的格局开成一个直角。一开门,夕晒的热气扑面而来,把方靖逼得退了一步,才又进去,把唯一的一扇大窗子推到最大,又用椅子顶住门对流了一会儿空气,房间裡才变得凉爽起来。
练习前方靖想把窗子关小一点,走到窗台边,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扫几眼,却看见院子裡有人抱著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孩子,和程岚娅说话。程岚娅一边逗小孩,一边说笑,笑声在院子裡迴荡盘旋,连三楼这边都听得清楚。程岚娅之外的那个人背对著方靖,倒是能看见小孩的手臂藕节一样白生生的搭在来人胳膊上,手裡牵著个巨大的熊猫头像的气球,自顾自玩得也很开心。
週末果然是让所有人都鬆懈下来。方靖不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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