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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市的第三天,许兮若才真正倒过来时差。
那天凌晨四点,她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窗外一片漆黑,连鸟都没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巴黎的种种——玻璃穹顶下的阳光,法国老太太泛红的眼眶,那个男孩手帕上的牡丹花,还有记者问她“苏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苏绣对我来说,不只是一门手艺。它是我的来处,是我的归途。”
当时说得那么自然,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有些矫情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高槿之在睡梦中感觉到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似的。许兮若忍不住笑了,侧过身看着他。晨光还没透进来,屋子里暗得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知道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是什么形状,知道他呼吸的频率。这些东西,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地刻在她心里。
她轻轻地起了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外套,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南市的四月凌晨,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清甜,像是谁打翻了一瓶青草味的香水。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近处有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她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天还没亮透,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薄绢,等着有人往上绣点什么。
她忽然很想绣一朵云。
不是那种具象的、轮廓分明的云,而是那种刚刚醒来的、还带着睡意的云,朦朦胧胧的,像是随时会散掉的样子。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用什么样的针法、什么样的丝线颜色——月白打底,银灰过渡,最亮的地方掺一缕极细的珍珠白,要绣出那种“天亮之前,光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来”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以前她从来不会想绣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绣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花、鸟、房子、器物,看得见摸得着的。可这次从巴黎回来,她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方式变了,开始注意那些以前忽略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光的变化,空气的质感,一个陌生人眼里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远行的意义。不是为了去看更大的世界,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小,小到能看见那些原本被忽略的细微之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高槿之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递给她一杯。他显然也是刚醒,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里那杯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又不至于温吞。
“怎么不睡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
高槿之喝了口茶,没有追问。他从来不急着追问,总是等她主动说。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许兮若最喜欢他的地方之一。他不会在她沉默的时候拼命撬开她的嘴,也不会在她想说的时候心不在焉。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笃定地,像一棵树,你什么时候想靠过去,它都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露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然后橘粉色扩散开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温柔的蜜色,最后太阳从远处的楼顶后面探出头来,金光一下子涌出来,铺满了整个露台。
“槿之,我想把在巴黎看到的那些东西绣出来。”许兮若忽然说。
“好啊。”高槿之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她说的不是一件需要巨大心血和精力的事,而是“今天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不是一幅两幅,可能是一个系列。塞纳河、铁塔、那个展览馆的玻璃穹顶,还有那个老太太的眼睛,那个男孩的手帕……我想把那些打动过我的瞬间,都绣出来。”
高槿之转过头看着她,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那就绣。反正你除了绣花,也不会做别的。”
许兮若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锤了他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高槿之认真地说,“这世上能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都不简单。”
上午九点,许兮若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安安已经在里面了,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箱子,旁边堆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她听到门响,头都没抬就说:“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冲到你家去把你从床上薅起来了。”
“怎么了?”许兮若放下包,走过去看。
“你自己看。”安安把一个拆开的箱子推到她面前。
箱子里是一沓沓的邀请函,淡米色的厚纸,上面印着简洁雅致的字体——“许兮若苏绣作品展·春申”,时间是一个月后,地点在南市美术馆。
许兮若愣住了,拿起一张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
“这个……”
“这个什么这个。”安安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安排好了”的表情,“你在巴黎大放异彩的时候,我和顾衍之也没闲着。法国那个杂志的报道传回国内,好几个艺术机构都来找我谈合作。南市美术馆是最有诚意的,给了最好的档期和最大的展厅。我就做主替你答应了。”
许兮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上面“许兮若”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旁边是她最得意的那幅《绣房》的缩略图。这是真的,不是梦。
“安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感动,还没说完。”安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桌前拿出一沓文件,“除了南市本地的展览,还有北京的、上海的、杭州的,都发来了邀请。另外有家出版社想给你出一本作品集,还有一个纪录片团队想跟拍你半年,记录苏绣的创作过程。”
许兮若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在巴黎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自己的作品被看见了、被认可了,心里暖暖的,很踏实。但她没想到,那份认可会以这样的方式涌回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安安,我觉得太快了。”她坐下来,把邀请函放在桌上,认真地看向自己的闺蜜,“我才刚回来,还没想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不想因为有人邀请就到处办展、出书、拍片子,把自己搞成一个到处赶场子的‘名人’。我想绣花,安安,我最想做的事是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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