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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十一年前为何而死呢?”苏挽月盯着那人的眼睛,近了半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胳膊。确信那一具躯体有着温热的体温,心里缓缓放宽了些。只是对着外头要放火的对手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还要应付里头装神弄鬼的和尚,苏挽月有些力不从心。
对着苏挽月忽然的举动,只是不急不恼,抬起手来,苏挽月以为他要来揭自己脸上的黑纱,急忙退了两步。
没有理睬苏挽月举动,自顾自抬了手起来,拂开衣袖,露出了伤痕盘错又斑驳的一条手臂,完全看不出本来的皮肤,被疤痕扭曲了所有的肌肤。苏挽月从未看过那么怖人的伤疤,吓了一大跳,“怎么弄的?”
放下手来,脸上依旧是淡淡的那抹笑,“大火。除了脸,我全身都是如此,所以我说十一年前我就死了。”每半年,那些烧伤的疤痕,会逐渐缩紧,整个人都是紧紧绷住,需要重新松皮。每半年一次,年复一年,都要重复那种痛苦,所以向人摊开伤疤的时候,也已经变得麻木。
苏挽月望着那身干净又坦荡的僧袍,望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清瘦但韧劲十足的身形,一时没有什么话能去安慰。本想开个玩笑说还好脸保住了,但自觉那样的话语并不好笑,终究抿着唇,什么也没在问。
外头燃起的火光,拉回了苏挽月的思绪,有些着急,快步到殿门前,但发现殿门已经被封死,浓烟从缝隙里挤了进来。这下,苏挽月连出去被乱箭射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今天真来陪我送死的?”苏挽月侧头,看着仍旧无动于衷的那个和尚,有些气急败坏问了一句。
慢悠悠走过来,慢悠悠尝试着推了下殿门,又慢悠悠看着苏挽月眼神焦急,“戒台下面有条暗道。”
苏挽月听着这句话,首先是感觉喜从天降,而后才发现自己被耍了,叉着腰厉声问了一句,“你一直看我急得跳脚很好玩是不是?”浓烟中,苏挽月的眼睛被熏红了,眼泪汪汪的样子,凶着眼前的人。
被呛了几口烟,苏挽月低声咳嗽了几声,而后跟着和尚,到了戒台旁边。三层的汉白玉正方戒台,周身镶着数百尊佛像,和尚取出了最下头最里边的一尊佛像,在浓烟中视线有些受限,苏挽月仍是望到了里头黑黝黝的洞口。
“你确信这能出去?”苏挽月不想既被烟呛死,又把自己活埋了。
没说话,先跳了下去。苏挽月犹豫了下,也跟着跳了下去,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不甚宽敞的洞口,里面倒是挺宽敞。苏挽月跌坐在和尚身上,发觉后立马起身。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周围是什么情况。
“跟着我走。”清冷的一句话,在离苏挽月西北方一尺多远的距离。
苏挽月弯腰勉强站了起来,一手摸着旁边的墙壁,伸手去扯了他僧袍的袖子,只能慢慢摸索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苏挽月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那种无尽的黑暗,但仍是看不清周围的样子,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大概的影子。旁边突出一块或者脚下不平坦的时候,总是一个踉跄,几近要跌倒。
“还要走多远?”苏挽月又被绊了一下的时候,有些烦躁问了一句。
“人总是不满足现状,得知必死的瞬间,祈求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事后却嫌求生的路太苦。”没有答苏挽月的问,却是意味深长说了这么句话。
“你在讽刺我?”苏挽月自然是非常不爽。
“不是,一些感慨而已。佛祖教诲,众生皆有佛性,要于细微中见真谛。”在黑暗中摇摇头,苏挽月自然是没瞧见,只是听着那个沉稳又清冷的声音,说着语带禅机的话。
淑妃遗骨(1)
从一片被杂草覆盖的洞口爬出,苏挽月垂头看自己,浑身脏得不成样子,除了拽着别人衣袖的那只手是干净的,一身的黄泥和碎草。再看看那个和尚,芒鞋灰袍依旧是整齐又干净的样子,没什么表情看着苏挽月手忙脚乱整理自己。
月色掩映在树枝的缝隙中,摇摇晃晃着些许光线,这儿是法源寺的后山,地势颇高,苏挽月捡了个小山丘站在上面,望着下头的火光冲天。她知道法源寺最大的一次破折,莫过于文革时期千佛殿被毁,但没想到,在明代也有戒殿被焚烧的一幕,只是没有记载下来罢了。脑中浮现汉白玉上的佛像,藻井里的金龙,极尽美轮美奂的彩绘和雕刻,此刻只怕都已经毁于一旦。
“那是你生活的地方,你不伤心么?”苏挽月回过头,望着仍是一脸平静的和尚,有些不解他的无动于衷。
“任何毁灭都是另一种重生,无需伤怀。因果循环,他们也会为今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贫僧需要做的,无非是默默承受,而后坦然接受。”听着苏挽月的问,沉默了下,而后缓缓吐出了这么一段话。
“在你心中,难道不会有恨么?”苏挽月皱着眉头沉吟了下,她没有那样的大度,也没有那样去的气魄去包容和忍耐。
“愤怒和仇恨,只会让你变成面目可憎的人。”和尚看着苏挽月乖戾的表情,云淡风轻笑了笑。
苏挽月没有再问了,眉峰轻轻蹙着,此刻她心里的暴戾之情已经被点燃了。她讨厌自己轻率举止,也憎恶张菁菁演那么一出戏糊弄了自己。心里烦躁到不行,看什么都不顺眼。愤怒和仇恨,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苏挽月并不想如此,但已经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她一生追求随心所欲,最无力也最不想的就是改变自己内心。
“贫僧带施主你去看样东西,可好?”苏挽月仍在发呆的时候,和尚轻轻说了这么句话,意兴阑珊的味道,他不似一般出家人每日诵经念佛般的循规蹈矩,反倒有些隐士的洒脱和神秘。
苏挽月回过头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
也没管苏挽月有没有跟上来,自顾自转身往树林里头走了,芒鞋踩在枯黄掉落的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习灰色的背影快要在视线里消失的时候,苏挽月还是什么都没问,也跟着上去了。他要是想加害自己,并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从戒殿领着来后山。苏挽月只是不知道前面究竟会有什么等着自己,对于未知的东西,人性是会踟蹰一二的。
和尚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记号,在每一棵桐树下面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个半晌。苏挽月也没说话,安静待在旁边。
“十一年前,万贵妃来法源寺礼佛半年。那时年幼无知,总想着去看一眼那个宠冠六宫的娘娘是个什么样子。等到真正偷见了尊容的时候,却诧异那张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还有成天被她关在房里的那个漂亮女子。”和尚很缓地说着话,像是回忆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嘴角轻轻泛起了浅笑。只是那抹笑如同被微风吹皱的涟漪,瞬间回复了宁静。
苏挽月没敢插嘴,静静听着和尚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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