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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对好友的控诉置若罔闻,他摘下面罩,长长呼了口气:“憋死我了。”
苏昭蜚见他竟然还装听不到,愤怒地站起身:“别回避话题。容冲,是你说在汴京要一切小心,决不能引人注目,但刚才也是你主动去救人,不惜暴露在朝廷面前。她是风光无二的长公主,不知道有多少人替她鞍前马后,她就算摔下去也根本不会有事,用得着你救吗?你不如多可怜可怜你自己。”
黑衣人正是传说中不知所踪的朝廷头号通缉犯——镇国将军府幼子容冲,当年容家叛国案中唯一逃出去的人,也曾是摄政长公主赵沉茜的第一任驸马。
他长了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骨相英挺,兼之从小习武,身材颀长劲瘦,肩宽腿长,显得英气勃勃。他的黑眼仁天生比别人大一些,睫毛浓且密,一双眼睛看着灿若朗星,明亮有神,十分抓人。
苏昭蜚印象中那双眼睛总是神采奕奕,精力十足,似乎天底下有无穷无尽的快活事等着他去发掘。即使对战时,他的眼睛里也浸润着笑意,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输赢,而是一场游戏,他发自内心期待这次对手会使出什么招数。
他在享受对战,而不是将其视为一场比试。因此,他能一直保持对武学的热爱和自信,结果自然是他永远都能胜利,永远都是第一个学会新招数的人,反过来又助长了他的快乐和自信。
曾经苏昭蜚很嫉妒他的快乐,有这样一位天才做朋友,绝对不是一项美好的体验。苏昭蜚在他手下受挫狠了时,也曾恨恨地想,容冲什么时候能感受下无能为力的感觉呢?什么时候他能知道,许多事,不是努力了就该有收获。
没想到一语成谶,八年前,容家一夕坍塌,容冲的父母尸骨无存,二哥惨死沙场,大哥下落不明,所有亲人都死了,却还要被扣上叛国的帽子,而他深爱的未婚妻,毫无留恋,立马另嫁他人。
苏昭蜚冒死闯入汴京,将他从炼妖狱中救出来时,发现他眼中的光一下子熄灭了。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在现实的逼迫下一夜成长,但苏昭蜚看着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并不觉得高兴。
他宁愿他永远不知世事疾苦,永远笃信人定胜天。
容冲的眼仁又圆又黑,笑着时感染力十足,不笑时,也显得霜剑逼人。苏昭蜚看着他垂眸不语的样子,知道他见了故人,心情不好,不忍心再戳他的痛处,叹了声道:“罢了,随你去。反正我话撂在这里,如果一会朝廷官兵过来抓你,我们各跑各的,我可不会去救你。”
容冲睫毛下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握惯了刀剑,那股坚硬早已刻入骨髓,但刚刚,他握到了一截柔软纤细的腰肢。她的触感和刀剑截然不同,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摆除指尖那股异样感。
实在是,很久不见。她美貌更甚往昔,可见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连驸马都换了两个,自然过得很好。容冲握紧手指,用力驱散那股异样感,语气坚定,不知道说给谁听:“我知道。如果她派兵来围剿我,我绝不会手软。”
苏昭蜚冷笑了一声,讽刺之意昭然。他忽然肃容,郑重望着容冲道:“容冲,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是,已经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我没有。”容冲有些不高兴,再一次重申,“我早就走出来了。”
“呵。”苏昭蜚轻嗤,毫不留情道,“你如果走出来了,那这些年为什么不接触其他女子,为什么从不让人在你面前提卫景云、谢徽?我知道你忌讳这两个名字,但我偏偏要说,他们都是福庆的驸马,和你一样三书六礼,昭告天下,差点走到了拜堂……哦不,谢徽已经拜堂了,现在他才是福庆正经相公。她完全没有留恋你,已经往前走了那么多,你何苦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过往里呢?”
容冲深深沉默了,他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绷出青紫色的经脉。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不爱她。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是他在强求。曾经他觉得烈女怕缠郎,冰块总有捂化的一天,所以死缠烂打一样对她好。可是,不爱就是不爱,就像他喜欢赵沉茜一样,不需要理由。
苏昭蜚看着容冲这个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长叹一声,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容冲肩膀,无声地安慰他。末了,苏昭蜚很认真地说:“容冲,你该向前看了。等这次事毕,董洪昌提的事,你考虑考虑吧。”
董洪昌是河东路安抚使,河东路同时与北梁、西夏接壤,董洪昌掌河东路兵马,手握大权,实力雄厚。董洪昌听说容家惨案后非常同情,主动提出庇佑容冲,甚至暗示他可以助容冲东山再起,只不过他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女儿,从小爱若珍宝,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将女儿宠得目下无尘。他选了好些儿郎,女儿一个都看不上,导致年芳二十,依然待字闺中。
这位董娘子对所有男人都挑挑拣拣,唯独对容冲青眼有加。董洪昌自然不舍得辜负女儿的心愿,同时他自己无子,也想替董家寻一个托付,便看中了容冲。
他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只要容冲娶董大娘子,河东路的兵马,都将为容冲所用。这对现在的容冲来说,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包括苏昭蜚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等好事有何不可,莫说董娘子本人长得娇媚风流,就算董娘子是个无盐丑女,为了她父亲的兵马,也大可以娶之。
说到底,一个女人而已。
但容冲却没答应,直到现在,他都没给出明确答复。
苏昭蜚原以为容冲担心受董洪昌掣肘才犹豫,然而今日看来,他分明就是放不下。
但是,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她薄情寡义,心里只有权势,早已另觅夫婿,唯留容冲一人眷恋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他们的缘分,早就断了。
苏昭蜚没有继续逼他,冷着脸撂下句“你好好想想”,就推门出去了。
苏昭蜚走后,包厢里只剩容冲一人,他这时才终于卸下面罩一样,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乎精疲力尽。
他侧脸,看着楼下奔流不息的繁华,只有一臂之隔,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明明曾经,他最喜欢热闹了。尤其是上元这种可以短暂放下男女礼教的场合,他更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她欢心。
十七岁时两人偷偷从宫宴中跑出来,同游汴京的场景犹历历在目,今日再重逢,却当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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