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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璟顺他所指看向赵昶刚才试骑的那匹黑马,通体黑亮,身高膘肥而神骏异常,于是点头:“确是难得的佳骑。”
“不如试试?”
许璟看赵昶一眼,并未看出什么异状,稍加犹豫,还是从赵昶手中接过缰绳,稳稳当当跨了上去。却不料才坐稳,马下的赵昶露出一线奇异的笑,毫无预兆地狠狠抽了那马一鞭,就听得一声长嘶,马鬃甩了几甩,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去。
许璟被这变故一震,头脑先是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却不料那烈马并不服讯,非但不停,倒跑得更加快,而这时他也想起赵昶方才那一丝笑意,顿时明白过来一些,恰此时身后也传来马蹄声,他摆稳身子回头一望,果见赵昶骑着另一匹马追来。
军营里其他人见此情景,慌作一团,却鲜少有人真敢上前阻拦,便是有驭马能手,在看清另一匹马上的赵昶神色后,也都只能停下观望。
身下骏马不受控制狂奔不已,许璟颠得头晕脑涨,却也知道赵昶正在身后不远之处,才要回头对他说话,不想赵昶近在咫尺,从容笑着对许璟说一声“坐稳了”,又在马臀上抽了一鞭,那马吃痛,眼前又没有人,直直奔出营门速度仍不见减慢。
赵昶此时倒放慢速度,对身后那些骑马追上的亲兵吩咐道:“我与许大人去去就回,不必跟着。”又快马扬鞭追赶上去。
那黑马马不停蹄顺路而行,许璟在出了营门之后已有些着恼,无奈就是驯不停,只得一面抓牢缰绳一面夹紧马肚指望它逐渐慢下来,热风扑面而来,他一身是汗,额上汗水又滑入眼中,使他不得不偏低下头,而此时,余光已然瞥见,不远的身后,另一人的身影。
不由气急,还不待开口,只听身后传来悠长的口哨声,说来也奇,许璟一路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使之停下甚至慢下分毫的烈马听到那口哨后又是一声嘶鸣,前蹄猛的离地,几近腾空站立。颠簸之下握紧缰绳已不管用,许璟只得紧紧抱住马颈,待那马四蹄着地徐徐慢了下来。
马站定之后许璟重又坐直身子,目光四顾,见到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赵昶,略加平息喘得偏急的气息,便面无表情捞起缰绳,说:“大人,请让一步。”
赵昶见许璟眼中阴云密布,却还是笑问:“要去哪里?”
“回营。”
赵昶看他额角的汗粘住几缕策马中落下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光泽,轻咳一声,还是温言道:“我们不如四处走走。
许璟这时脸色阴沉下去,丢出句“胡闹”,说完转开脸,看也不看赵昶。
“既然出来了,何必急着回去?”
闻言许璟眉心一跳,静了良久,轻轻淡淡说:“原来如此。还牵连到仲平,大人真是费心了。”
顿时没了言语,正在赵昶犹豫着是否要解释时,一阵风起,不知什么被吹进许璟眼中,他抬手擦了又擦,偏那异物就是不出来,眼前被水汽蒙成一片。这时许璟听见赵昶的声音,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是在说什么,但许璟还是顺着声音的所在偏过头去。
依然模糊不可见,只感到阳光竭力寻找缝隙射入。他感到有手捧住他的脸,手心全是汗,汗与汗粘在一起,彷佛再不能分开;许璟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温暖的气息的逼近,他来不及避开,温热的物体已贴在他眼睛上。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手一推,身子后仰时才想起原来两人都还在马上,赵昶先一步捞住他,随之抵在许璟肩上低低笑出声来。此时许璟已能见物,见状怔怔片刻,叹了口气,一时也没推开他。赵昶笑过之后又问:“如何,还回去么?”
哪只许璟复又皱眉,道:“千金之子,坐不……”
“好了。”赵昶笑着打断他,“子舒,你当我不知你要说什么,我怎不知大战在即……”
这次许璟抢下话端:“你既知大战在即,又何出此举?”
赵昶摇头,笑容款款道:“既在岚郡地界,你担忧什么?这是你我经营数年的江山,若连你我也不敢放马一游,又让他人如何敢想天下太平。何况……你真的不想去看看么?”
赵昶问得从容笃定,许璟静静看着他,正欲掉转马头,赵昶再次牵住他的缰绳,笑容里多了只可意会的自得:“那匹马跟我三年,你如何回去?”
“你……”
“此次出行,我是反复思量过的。我也早知如不出此下策,你决不会出营。但此行既不以身涉险,又不兴师动众,只是你我二人,去前朝遗址看看,不行么?”
赵昶说得柔和至极,几可说是温情脉脉,以至许璟听完半晌没有作声,赵昶便当他是默允了,把自己手上的马鞭递给他,先一步走在前面。行出数十步,赵昶终于听到身后马蹄声动,忍不住笑吟吟回头,只见阳光之下,那人朝自己而来,直至并肩。
一路走去,千岩竞秀,山川相映成趣,路旁草木葱茏,被夏日的阳光带过,蔚蔚然堪比云霞。赵昶以前虽未走过这一路,但岚郡却非初到,凭着对地图的印象向目的地走去。二人路上说笑渐起,渐渐没了最初的沉闷抑郁,当真生出几分太平光景策马郊游的气氛。
但一切的说笑都在到达目的地后休止。七百年前旧都的遗址被岁月一淘,再不剩下什么,隔着一条既不宽阔也不湍急的河流,几堆土包零零星星分布在长满伏地杂草的平野上,在那杂草之中,是横七竖八散落四处的残破的石料。
无论是赵昶还是许璟,此时都没了说笑的心思,隔河眺望那一片土地良久,末了,赵昶扬鞭指着上游不远处一座木桥叹道:“数百年过去,能留下这些已是不错,还有片残垣断壁供后人发思古之幽,又有多少如国都一般,统统付之一炬……由那处去罢。”
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桥,在桥上时许璟忽说:“菪水改道后,经过此处的,只有这涓涓一脉了,你可记得,‘其中水流激涌交冲……’”
赵昶接着背下去:“素气云浮,洪流鸣若山呼,所谓逝者当如是也。”
许璟点头:“也看不出了。”接着四处远望,一方是浅浅细流,一方是无尽荒野,除了杂草,只剩几棵孱弱的病木,一株株皆已被风打得直不起腰。赵昶与许璟皆已下马,踏着并不高的杂草缓缓走向那几座土包中的一座,那是昔日宫殿的旧址,风吹雨打,天意人为,早看不出丝毫昔时风华。他们走走停停,破损残留的石栏石基犹在,许璟偶尔抚过一处,木石无情,粗砾刺手。
这样看着走着,不知不觉金乌西沉,把大地上一切镀上厚厚的红色,许璟望着天边仿佛上过浓墨重彩的云霞,长长叹息;赵昶听在耳中,交握住许璟的手,问:“在想什么?”
许璟淡然道:“我等万物,不过以天地作逆旅,为光阴之过客,一朝一代,又何尝不是如此,任其盛极无双一时,斗转星移,还是落得满目荒凉,由得闲人发发思古幽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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