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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莲子抬手给了他一拳,“你是我爹?你好大本事,六岁能生娃。”
屈白早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爹,你叫我哥爸爸,我是也是你妈。”
就这么一件事,两人吵了一下午,一直吵到屈白昉下班,旁听了半晌,突然插嘴道,“刘玉蓉是金家的探子,金逢玉一直想往南边越界,他弟弟娶了江洲裕荣纱厂的大小姐。有消息说奉天朝廷早就是日本人在摄政,留在原地不动金家早晚也被蚕食为囊中物,他几年前借古董生意搭上何总长,刘玉蓉在锦洲出了这么大的事,巴掌打到他脸上,怎么可能忍这一口气。你这几天别乱跑,我也告诉过卫六,出门遇到白城口音的人,宁可吃亏不要上当。”
他最后一句是给屈白早说的,说得郑重其事,完完全全一家之主。屈白早被他训得好不服气,撸起蕾丝衣袖,露出白条条连绵起伏的肌肉,“我会怕?”话说得很心虚。功夫再高也怕大炮,而金家正是几位大军阀里最不缺炮的。
到了晚上睡觉,周莲子和屈白早躲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其实主要是她说,屈白早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刘玉蓉不是卫六爷的人吗?怎么又成了金家探子。”
“连万善帮都沦为何总长的爪牙,还有什么不可能。”
“美茹姐说刘玉蓉背后有大金客,我还不信,果然......”
“卫六这回吃了哑巴亏,人人以为他使美人计搭上金少帅,结果迎敌进老巢,算计不成反被将。”
“我还没去过锦洲以外的地方呢......”
“我也没有。”
周莲子扭过头,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看过来,相视一笑,被子下的手十指交接。
“如果有一艘大船,你想先去哪儿?”
周莲子用力回忆屈白昉房间里一张密密麻麻布满蝌蚪一般的地图,想说几个鼎鼎大名的城市,却只记得大片大片的留白。
“这里怎么没有字?”
屈白昉说,“这里是海。”
“锦洲也沿海。世界上的海是连在一起的么?如果是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坐着船,就能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她勾了勾屈白早的手心,闭上眼睛,仿佛躺在无边无际的万顷碧涛之上。
“往南走吧,连金少帅都费尽心思要南移。南国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好风光。一直一直走。船累了就找一个小岛,不用太大,咱们仨晒着太阳吹着风,一辈子就过去了。”
*** ***
四方署历来不是等闲地。锦洲城里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国人外人,有事没事都爱往门前钻。因此能在里面谋得一官半职的更不是等闲人。
程赫群生前身后都是个下九流,贵人们看不上他又离不了他。他这一生中给不少大人物做过事,能记得他是扁是圆的屈指可数,可他那又扁又圆的脑袋里真金白银地装着贵人们忌惮的过往。眼下此人死得不能再死,死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就算他想时隔六年再来一出金蝉出窍,也得掂量掂量金少帅冲冠一怒的威力。
刘玉蓉是五天后被释放的,少帅的御驾从何公馆里驶出,不打弯儿地直奔四方署。一路上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城,车子还没到,门口就挤满长笔杆子短镜头,每家报社都想拍到这头等头条——他们虽不知刘玉蓉真实身份,也不关心其中多少诡计阴谋博弈,但眼睛看到的总不会错——这千百年来人人都爱的乱世浮生,英雄美人的戏码。
锦洲城的报纸多久能飘去白城,周莲子不知。若说少帅的到来如巨石投水,在锦洲掀起惊涛骇浪,那么一周后少帅命丧桃花涧,不夸张地讲——半个神州大陆都要抖叁抖。
要变天了。
周莲子托腮蹲在门廊上看下人进进出出地忙。雨季到来后,家里热闹了一些,屈白早买了两个半大小子当差,不让他们进屋,平日里开开车,看看大门。阿九也签了卖身契,没流一滴泪地告别爹娘弟妹,搬进了大宅西北角的下人房。有一天屈白昉还牵回来两条狗,周莲子想摸摸那黑黄的大脑袋,被它们“呜呜”警告得吓回了手。
屈家兄弟商量正事时从不避着她,那段日子叁人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周莲子歪在沙发上看连环画,遇到想听的就听几耳朵,不想听也不想看就扒着窗户往外看,看灰蒙蒙许久也不放晴的天,看哭也哭不尽绵延不绝的雨。屈白早禁了她的足,家里住进外人后也不再留宿,赶她去大哥的屋子里睡,自己半夜偷跑出门做贼,周莲子和屈白昉并排躺在床上,从狗叫开始瞪着两对黑眼泡,一直瞪到狗再叫,听见隔壁窗户一声响,两人才闭眼睡觉。
这种日子持续了快半年,半年后的一个冬夜,屈公馆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何雨眉憔悴好似难民,语气却大得像皇帝。开门见山一点也不扭捏客气,
“你得帮我这个忙。”
屈白昉还没整理好说辞,被她挥手打断,“不要和我打官腔,你不是这块料,也别和我打太极,我知道你能做到。屈白昉,你想当爹,当大家长,保你弟弟和老婆的命,”见屈白昉拿书的手一顿,她腰杆挺直几分,“那你得一定帮我这个忙。”
“我要你准备一张最近去英国的船票,存五十根金条和叁万英镑到这个账户上。”
屈白昉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何雨眉不耐烦地跺脚,“怎么,你干还是不干?你不怕我把屈白早的身份说出去?还是你们姓屈的有本事,连亲戚都被瞒了这么多年。你俩也不亏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白天哥哥装,夜里弟弟骗,要不是方敬一从程赫群嘴里橇出这个‘小秘密’,我哥哥真让你们兄弟当猴儿耍!”
她估计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一席话讲得快又急,频频露底,屈白昉肚子里百转千回,面上眼都不眨一下。
“方敬一是何人?你嫁的丈夫不是姓陈?”
何雨眉冷笑,“屈白昉,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看出屈白昉打定主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逼她拿出筹码,左右是背水一战,除了他也真是无人可求无处可去了。何雨眉想到这里,肩一松,滴着水的雨伞落地,拉开他面前一把靠背椅,小提包里掏翻天,点了一支烟。
“陈敬一,本名池田敬一郎,亲爹方伯年曾是工部局的一位日本翻译,生母是武家池田家大小姐,因为是非婚生子从小在寺院长大。方伯年为日本在华商界背书,牵线了不少南方军政高层及清流名士,低价垄断各类民生制造工厂,高价花公费购入军需用品,挣到钱再投去买医药股票或者变换金条存进离岸银行。这一招本来玩儿得特别稳,架不住方伯年死得蹊跷,害大家有钱也不敢挣。等想再继续,又发现少了个利益相关的掮客,陈敬一这才得以出场。这些你也是半年前才得知的吧,不然不会留他到现在。让我猜猜,当时你是因何而得知?是不是程赫群突然蹦出来,屈白早怕他把他杀了方伯年的秘密说出去,追着赶着要灭口结果被人捷足先登,还一石二鸟地设计了卫六和金少帅。直到今天你都没有查出那人是谁。”
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看不清屈白昉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藏在口袋里的枪一定上了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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