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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接待室的白炽灯冷得发蓝,墙面上“坦白从宽”的标语被灯光晒得发旧,边角卷着毛边。许前进攥着香玲的手跨过门槛时,鞋底碾过地上的烟蒂,发出细碎的
crunch
声——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神经。
“家属过来登记。”穿制服的民警推了推眼镜,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笔录本。香玲突然僵住,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此刻却像沾了灰的雪,在灯光下泛着青白。“我、我姓……”她嘴唇哆嗦着,笔尖在纸上洇开团墨渍,“和平他……他从小懂事,不会做那种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喉咙里的呜咽。
民警没接话,只是把监控录像的屏幕转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酒吧包厢内查获k粉、摇头丸,现场七人尿检均呈阳性。这是你儿子许和平。”画面里穿黑卫衣的年轻人正把白色粉末往锡纸上倒,指尖在灯光下泛着青灰——哪怕戴着鸭舌帽,那道右眉尾的疤痕也刺得许前进眼眶发疼。那是十二岁那年,和平为了帮他捡掉在沟里的木工刀,摔在碎石上留的印子。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上周还说在驾校练车!怎么会……”话没说完就被民警打断:“家属情绪稳定点。现在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他手机里有个常联系的‘龙哥’,你们认识吗?”
香玲注意到丈夫指尖在发抖。她悄悄握住他的手,触到掌心磨出的茧子——那是无数个凌晨,他趴在木工台上凿榫头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虎口。“我们、我们不知道……和平很少提朋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像片落在水面的枯叶,随时会被漩涡卷走。
笔录做到一半,许前进忽然想起和平昨天发来的短信。那时他正给客户打磨衣柜门板,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震,锁屏跳出来自“和平”的消息:“爹,转我三千块,急用。”他没多想就转了账,甚至没来得及问用途——毕竟这些年,和平要交学费、换手机、学驾照,他从没犹豫过。此刻他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却发现备注栏里“和平”的名字旁,静静躺着个未读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将你删除。
“怎么会……”他喉咙发紧,指尖划过屏幕,像在触碰一团虚幻的影子。香玲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突然发出压抑的尖叫:“他、他把你删了?前进啊,这孩子……”后半句被眼泪泡得模糊,她伸手去抓儿子的手腕,却摸到一片冷汗。
民警接过手机查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近一次转账记录是昨天凌晨,三千元。备注‘救急’。”他抬头看了眼许前进煞白的脸,语气软了些,“现在当务之急是让许和平他们配合调查,交代‘龙哥’的下落。他这次是初次吸毒,行政拘留十五日,但如果涉及容留、贩卖……”
“他不会的!”香玲突然扑到桌子上,指甲抠进笔录本的纸页,“我儿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会贩毒!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撒了把碎掉的心。
许前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和平说想学开车,他咬咬牙给报了最贵的驾校。那天和平抱着他的胳膊晃悠,像小时候求他买冰糖葫芦:“爹,等我拿到驾照,就去把咱村的果蔬拉到大城市去,赚了钱给你换辆新电动车——你那辆破车喇叭都不响了。”此刻那些话还在耳边打转,却像掺了沙的蜜糖,嚼着硌得牙疼。
“我能见他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就问他一句,为什么。”
民警沉吟片刻,点点头。铁栅栏门拉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气涌过来。许和平坐在审讯椅上,卫衣帽子扣得老高,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许前进猛地顿住:和平眼下青黑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左眼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哪还有半点去年拍全家福时的鲜活气?
“爹,对不起……”许和平的声音带着颤,像片即将飘落的叶,“我错了……但我真没贩毒,就是跟着玩了几次……”
“玩?”许前进突然冲过去,攥住和平的手腕往上撸——苍白的皮肤上,几个针眼青紫色的印子,像落在雪地上的乌鸦屎。香玲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这就是你说的‘玩’?娘每天给你攒鸡蛋,我每天干到凌晨三点,就为了让你‘玩’这个?”他的声音发颤,却比怒吼更让人发寒,“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毁了一辈子!”
许和平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时钟:“龙哥说没事,就是放松……他说第一次免费,后来……后来我没钱了,他就让我帮忙递东西……”话没说完就被香玲打断:“递东西?递的是毒药啊!你奶奶走的时候说,咱们家世代清白,你怎么敢……怎么敢给祖宗抹黑啊!”她踉跄着扑到桌前,指尖戳在儿子手背上,“你看看你爹,为了你连辆好车都舍不得换,你就这么报答他?”
审讯室的钟摆走得极慢,“滴答滴答”声里,许和平突然埋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许前进这才发现,许和平手腕上还戴着那条红绳——那是母亲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能“挡灾辟邪”。此刻红绳磨得发白,却挡不住眼前的灾,避不开脚下的邪。
“把‘龙哥’的信息交代清楚。”民警推过笔录本,“争取从轻处理。”
许和平忽然抓住许前进的手,指尖凉得像冰:“爹,你帮我交罚款吧,我不想坐牢……我以后再也不碰了,真的……”
许前进望着和平眼里的哀求,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背他去医院的冬夜。那时和平烧得迷糊,却还知道把脸贴在他脖子上,说“爹暖和”。此刻掌心的触感却陌生得可怕,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仿佛住着个熟悉的陌生人。
“罚款我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你得说实话——到底吸了多久,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们。”
许和平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民警的手机突然响了。“什么?酒吧老板娘自首了?供出‘龙哥’的藏身地?”他匆匆收拾文件,临出门前回头,“你们先回去,明天来办取保候审手续。”
铁栅栏门再次关上时,巷口的路灯已经灭了。许前进扶着香玲走过宣传栏,“远离毒品”的红漆字在晨光里泛着冷意。香玲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全是五块、十块的零钱,带着体温的温热:“这是我卖鞋垫攒的两千块,先给和平交罚款……”
许前进望着香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和平十六岁说的“挣大钱给你娶儿媳妇”。此刻他终于明白,有些深渊,从来不是一步迈进去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烫掉了知觉。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条陌生短信:“许前进,劝你别管闲事。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夜风里发冷。远处传来环卫车的轰鸣,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就像此刻他心里的不安,扑棱棱地撞,却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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