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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嗓音苍凉沙哑,唱腔更是哀婉绝伦,乐之扬一边听着,仿佛看见倾国美人变成一抔黄土,琼楼玉宇化为了残垣冷湖,沧海桑田,过眼云烟,一挥一送,全在老者弓弦之间。
落羽生唱罢,楼中一阵寂然,乐之扬心有所感,忍不住横起玉笛,吹起那一支《终成灰土之曲》。
这曲子他只听了一次,但过耳不忘,吹得一丝不差,尽管悲苦不及胡琴,柔和婉转却犹有过之。落羽生听了,目透讶色,忽也拉起胡琴,慨然与之应和。
笛声清婉,胡琴喑哑,缠缠绵绵,绕梁飘飞。待到一曲奏完,乐之扬忽觉面颊冰凉,伸手一抹,全是泪水。他放下笛子,微感羞赧,说道:“老先生,晚生失态了。”落羽生瞥他一眼,点头说:“你小小年纪,竟有许多解不开的心事。情深不寿,愁多难久。”
他一语道破乐之扬的心病,乐之扬不觉气闷,随口反驳:“老先生又何尝没有心事?哀恸山河,杞人忧天。”
“好一个杞人忧天。”落羽生注视杯中酒水,木然呆了片刻,忽地举杯道,“来,凭这四字断语,老朽敬你一杯。”
乐之扬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拈起一块鸡肉,反手丢给飞雪。白隼一口吞下,蹙眉昂首,顾盼生威。落羽生看着白隼,若有所思,忽道:“奇怪了,女真天隼,还在孑遗留在人间么?”
“女真天隼?”乐之扬怪道,“你说这只海东青?”
落羽生漫不经意地说:“这只海东青不是凡鸟,体魄之壮,气势之雄,仿佛当年大金国的镇国之隼。金人因此鸟立国,金亡之时,女真天隼也随之灭绝了。”
乐之扬一直好奇“飞雪”的来历,忙问:“敢问详细。”
“自古海东青分为五品,第一品玉爪,第二品火羽,第三品青眼,第四品芦花,第五品十三黄。但有一种海东青,不入这五品之中,那就是女真天隼。若说海东青是‘万鹰之神’,天隼就是‘神中之王’,女真人传说,天隼起源北海(按,今之贝加尔湖),乃是异种白雕与一品玉爪杂交所生,体格比海东青为大,神速猛锐却远远过之,能击大雕,可毙虎豹,纵横林莽,所向无敌。
“天隼出现以后,女真人秘而不宣,百余年间少有人知。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辽国天祚帝听到消息,派出使臣向女真酋长完颜阿骨打讨要。阿骨打为了保住天隼,先提出进贡人参万支,但为使者拒绝;又提出进贡骏马千匹,使者还是不肯;阿骨打不得已,请求奉献美女百名,其中包括他的新婚妻子。
“使臣不敢自专,回禀天祚帝,天祚帝却说,一万个女真妇女也不抵不上一只天隼。阿骨打一听,勃然大怒,杀掉使臣,起兵抗辽,结果屡战屡胜,竟以一千铁骑,先灭辽国,再亡汴宋,若非遇上岳武穆天纵神武,临安半壁江山也要落入其手。自此以后,女真人认为大金的气运由天隼而来,为了纪念金太祖阿骨打,此鹰也被称为‘阿骨打隼’。大金立国以后,天隼不离皇家,有如汉人的传国玉玺,若非皇族中人,绝难见其真容。后来蒙古大兴,成吉思汗攻破金国中都,金宣宗带着天隼逃到开封,开封沦陷,金哀宗又将天隼带到蔡州,后来宋、蒙两国攻蔡,金哀宗穷途末路,先将天隼杀光,而后在幽兰轩上吊自尽。这一战,宋军比蒙军先入蔡州,蒙古窝阔台汗怀疑天隼落入宋人之手,故而怀恨在心,借故攻宋,发动了端平之役。”
说到这儿,落羽生长叹了一口气。乐之扬听得入神,看了飞雪一眼,迟疑道:“老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落羽生漫不经意地道,“天隼也好,地隼也好,再过十年,还不是一堆白骨。”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说,“承蒙款待,就此别过。”
乐之扬忍不住问:“老先生,你也要参加‘乐道大会’么?”
落羽生也不回答,拉着胡琴,飘然下楼,人已走出老远,《终成灰土之曲》仍是悠悠传来。
老者忽然而去,乐之扬有些失落。再看白隼,心想它若是女真天隼,为何流落到无双岛上?释印神去世之时,女真还没有立国,天隼到底是女真得自释家,还是释家后人取自大金,其中秘辛,不可稽考。但若落羽生所言是实,天隼种族荡尽,飞雪再无同类,无双岛上无双鸟,想一想,当真凄凉得很。
想到这儿,乐之扬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飞雪的羽毛。白隼低头敛翅、乖顺异常,乐之扬瞧在眼里,更生怜惜:“飞雪若无同类,它又如何繁衍后代,难道真要孤独终老么?唉,倘若朱微嫁人,我也不会再娶。孤鹰鳏夫,倒也是一对,可惜鹰隼寿命不过十年,十年之后,又有谁来陪伴我呢?”一念及此,自怜自伤,眼前佳肴美酒,全都失去了滋味。
正想着,湖上飘来一叶扁舟,船家头戴箬笠、身披蓑衣,双桨起落,划过一湖碧水,箭也似向千秋阁驶来。
不一会儿,方掌柜匆匆上楼,笑道:“道爷,人来了。”乐之扬起身下楼,随方掌柜走到湖边,但见扁舟抵岸,船家低头。他正觉纳闷,忽听方掌柜又说:“还请上船。”
乐之扬纵身上船,船家回篙一撑,船离岸边,跟着桨叶划水,向前驶去。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船家,这是去哪儿?”
“蘅筕水榭。”船家嗓音娇嫩,竟是女声。乐之扬吃惊,定眼望去,那船家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圆脸,眉如弦月,眼似流星,朱红小嘴翘起,透出一股子娇憨。
乐之扬惊讶道:“呀,你是女的。”女子笑道:“你眼光不坏。”乐之扬听出她语中讥讽,笑道:“姑娘这一身装束,让我想到端午节的一件事儿。”
“划龙船么?”女子笑问。
“不对。”乐之扬大笑道,“是吃粽子,外面瞧着难看,剥开粽叶,里面却是白玉生香……”话没说完,忽见少女怒目相向,喝道:“你说什么?谁是粽子?你敢剥我的衣服试试?”
乐之扬自觉失言,忙说:“我打个比方,姑娘误会了。”
少女瞪他一眼,说道:“你这人油腔滑调的,一点儿也不像好人。哼,要不是看地母娘娘的面子,我劈头一桨,把你打到湖里去喂鱼。”
“好,好。”乐之扬苦笑说,“我现在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少女轻哼一声,一面划桨,一面瞧着飞雪,忽又忍不住问道:“这只鹰是你的?生得好俊。”乐之扬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少女按捺不住,叫道:“喂,我问你话呢!”
乐之扬指了指嘴巴,连连摇头,少女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了,我许你说话。”乐之扬这才开口笑道:“那你还拿不拿我喂鱼?”少女脸一红,白他一眼说:“你这张嘴下了水连鱼也臭死了,所以留在船上也好,不要祸害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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