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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叶家棣的窗棂时,家里的烛火次第亮起。叶绍袁一袭青衫端坐主位,手中茶盏氤氲着清泉和茉莉的香气,沈宜修轻轻按住丈夫欲落盏的手,示意张好古不必拘礼。
这位从松江风尘仆仆归来的年轻人甫一开口,叶绍袁便眯起了眼——他等待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叙事。
"澎湖列岛三百里海疆,去年新垦的番薯田竟能亩产四百斤。"张好古展开一卷白绢布地图,指腹划过台南平原时带起沙沙声响。
叶绍袁忽然身子前倾:"番社嫁女几担聘礼?"见对方愣怔,他笑着补充道:"当年读书时,载台湾风土志记着平埔人婚嫁要送野鹿皮。"沈宜修已悄无声息地裁开墨笺,指尖在"兰阳平原"四字上徘徊良久。
当说到淡水河阿米斯族人的织布技艺时,叶绍袁突然拍案而起:"这葛麻细密如杭绸,若开通海运...诶?"他骤然噤声,转而抚掌大笑:"原来水沙连的姑娘们真把银铃缀在裙角!"
烛影里,沈宜修鬓边累丝金钗映着地图上的金矿标记,光影交错如星棋罗布。张好古从未见过这样品评收复战的文士——他们追问的是渔汛时的交换比率、山地樟树如何分等伐取,最后竟在砚台边画起台湾同安人的冬至祭祀图。
三更漏尽时,叶绍袁将起角的舆图仔细卷好:"致远又为我大明收回四百里江山,辛苦了。"他忽然瞥见张好古腰间的菅叶香囊,如获至宝:"这确是风茹草!闽语叫它天香的。"
沈宜修正将新裁的笺纸搁在藤芜香上,闻言轻笑:"到底比我们吴人懂得多。"堂外竹影婆娑,仿佛听见遥远的鹿耳门潮声,在墨迹未干的诗稿里轻轻回响。
夜已深,张好古正准备起身告辞,返回自己的客房休息。然而,就在他即将迈步离去之际,叶绍袁突然开口问道:“致远,你今年多大了?”
张好古心中略感诧异,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道:“回岳父大人,好古今年二十八岁了,乃是万历三十九年生人。”
叶绍袁微微颔首,似乎在沉思片刻后,接着说道:“是啊,时光飞逝,如今你也入朝为官十余载了。想当年,你年少得志,一路青云直上,今日,三十岁前就能高坐三品巡抚之位,这在自古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你的功劳不可谓不大啊!”
张好古闻言,连忙谦逊地回应道:“大人过奖了,致远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
叶绍袁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你需谨记,千万不要再往上升了。别的暂且不论,单就年龄这一点,便是你的硬伤啊!实在可惜啊!以你的才华,本应有着更为辉煌的仕途,但在朝为官,还需懂得韬光养晦之道。”
张好古知道叶绍袁这是掏心窝子的话,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晚辈,才能这么说,心下也是感动。
“小婿谨记大人教诲。”
“哎!快三十了啊!致远,也该成家了啊!别记着小鸾了,那丫头没福气,遇到好人家女子,就娶了吧!那样,你爹,你娘也高兴,你老是单身一人,也不是事啊?”
叶绍袁说到这里是叹气不止,沈宜修在一旁却是暗自落泪,张好古也是眼眶红红,自己一直不谈婚嫁,又怎么会不跟纨纨,小鸾有关呢?
无病无灾,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过度,姐妹两个怎么会先后去世呢?仅仅差了五六天,虽说当时自己不见的是多么喜欢两位姑娘,可是姐妹两个用情之深,付出生命的代价,又怎么不让自己触动呢?失去了,才知道自己的痛,痛到心里,痛到肝里,痛到骨子里。
张好古跪坐在书房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冰裂纹。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扑在窗纸上,将叶绍袁的身影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致远啊..."
叶绍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位向来端方的前礼部主事此刻竟像个寻常老父亲般,眉头皱成了川字,"你也该成家了。"
张好古的手猛地一颤,茶杯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慌忙垂首,却仿佛看见自己倒映在茶汤中的面容——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阴郁,眼尾新添的细纹,还有鬓边几星刺目的白发。二十九岁,竟已这般苍老。
"大人..."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小婿..."
"别记着小鸾了。"叶绍袁突然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那丫头没福气。"
沈宜修掩在袖中的手倏地收紧,一滴泪珠无声砸在绣着并蒂莲的袖口上。她想起去年清明,自己在女儿在坟前烧纸钱的模样,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叶。
张好古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眼前忽然浮现出纨纨临死前的场景——那件她最爱的月白襦裙浸在血泊里,像朵被暴雨打落的梨花。当时他站在门外,隔着竹帘听着她断续的喘息,手指抠进掌心都没觉得疼。
"大人教训的是。"张好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
"只是什么!"叶绍袁突然拔高的声音把窗外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岳母。"
张好古猛地抬头,正对上沈宜修通红的眼眶。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生出许多银丝,像秋霜染白的芦苇。记忆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岳母,如今竟憔悴至此。
记忆里那个笑靥如花,意气风发的岳母,如今竟憔悴至此。他恍惚想起小鸾说过"娘亲笑时眼角的细纹像雪地里的梅花",当时只觉得孩子乱比喻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雨声在耳畔放大,每一滴都砸在心上。张好古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纨纨和小鸾站在梅树下,两个少女的笑声惊落了枝头的积雪。那时他站在廊下,只觉得冬日里不该有这样的喧闹。
"我..."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宜修突然起身,织锦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她走到窗边,伸手接住几缕飘进的雨丝:"致远,你总说等纨纨和小鸾过了三年再谈婚嫁,可如今过去六年了。她们在天之灵..."
"她们在天之灵..."张好古重复着,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按在舌根——他多希望她们真的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小鸾那封未写完的信,信纸上还留着泪痕;想起纨纨临终前攥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雨势渐大,雨点砸在屋檐上像密集的鼓点。这节奏让他想起小鸾房里的那架七弦琴,纨纨总说"听着像吵架似的",可是现在……
张好古突然起身,踉跄着走到案前。他看见自己写的《悼亡诗》还摊开在那里,。那是他以前写的,写到"肠断春风起"时,笔尖突然折断,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裂痕。"肠断春风起"五个字突然变得刺眼——她们走后所有的春天都死了吗?
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大人,小婿..."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叶绍袁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张好古肩上。张好古感到那双手在颤抖,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门外的廊灯透过一缕,照在张好古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瘦长而孤独,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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