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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东城大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也就是万历首辅张居正的家门,确实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里不但有传说的锦衣卫看护,还有天底下最冷硬的门房,纵然是督抚又或者总兵布政使之类的高官,到这里也不得不卸下人前威严的架子,投帖只为求张居正拨冗一见。至于那些品级更低的官员们,那就更加惨了,往往在这等候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够见到张居正进出门,只能又羡又妒地看着某些剑走偏锋,厚颜无耻的官员和张府那位手眼通天的总管游七称兄道弟。
然而,要和游七搭上关系,这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光是有钱去拉关系不行,你官职品级至少得过得去,你还得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又或者名声,这样游七才能找机会把你的名字对张居正吹吹风试探试探。谁不知道,上赶着把钱送到游七面前的官员不计其数,但真正让其收下的却凤毛麟角。再加上游七又不是门房,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杵在门口,能否撞上他还得看运气。当然,就算和游七交情好,也是未必进得了张家大门。
因为张居正日理万机,大多数时间都在宫城中的内阁直房掌管票拟大权,很少休沐!
但今天,游七却亲自守在了张府门口。在别人看来,这是因为今日张居正休沐在家,可以有机会见人,所以游七这个大总管自然亲自在门口看着。可只有游七自己知道,他如今杵在这里,虽说是有防火防盗防加塞的投机倒把分子,但更重要的是,他得负责把可能出现的汪家人给挡回去!
自从谭纶病倒之后,朝中就一直在议论兵部尚书的人选,却因为张居正顾念旧情,没有在谭纶死讯传来之前定下,可现在却不一样——明日便是兵部尚书的廷推!而且兵部尚书不同于其他各部尚书,按照如今的规矩,阁老以及吏部兵部二尚书,那不是单单经由九卿以及三品以上官廷推,而是要经过九卿以及五品以上官,再加上在京科道官员一同廷推。
人数一多,很多人都在看张居正到底是什么态度,故而王崇古通过张四维向他示好,他既然打算别人帮忙去对付汪孚林,当然得把好这一关,不能让汪孚林坏了事!只要兵部有王崇古为尚书,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笑看老而弥坚的王崇古怎么对付汪道昆了。而且,拱手送了张四维这样一个人情,日后还不愁没有报答?
因此,就连平时和游七说得上话的官员都发现,他们闻风而动,游七却油盐不进,竟是一点都不容通融,甚至有好几个往日能与其称兄道弟的家伙也悻悻被拒。面对这一幕,好容易打探到张居正休沐在家的官员们自是怨声载道,可那只是私底下议论,谁也不敢在堂堂首辅门前真的口吐怨言,游七不说话,不还有锦衣卫看着吗?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就只见一行五六骑人呼啸而来,到门前下马之后,头前一人就丢下缰绳上了台阶直面游七。
“还请通报张二公子,我等应约而来。”
张二公子?这是来找张嗣修的?
谁不知道首辅家仲公子此番金榜题名高中榜眼,也不是没人想巴结,但张居正对几个儿子那可谓是看得死紧,若知道是谁敢私底下引诱交接,那大板子打下来,京官变成外官,外官变成没官,这完全是可能的!因此,有人嗤笑不齿,却也有人咀嚼着应约两个字,又打量着这鲜衣怒马的几个青年,很快就有人认出那上前与游七搭话的人。
那不就是之前才伞盖游街,风光无限的一甲头名,今科状元郎沈懋学吗?
旁人惊叹,游七的那张脸却黑了。今天的来人当中,有沈懋学、冯梦祯、屠隆、沈有容,其中沈有容是沈懋学的侄儿,这位状元郎常常带在身边的,他自然也熟,另两位都是张嗣修的同年,在放榜之前就在外城各处会馆以文会友,名声赫赫,与张家几位公子也都有些交情,但问题在于,沈懋学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汪孚林给夹带来了!
如果汪孚林从前没进过张府,那也就算了,偏偏汪孚林认识张家几兄弟还在沈懋学之前,甚至沈懋学都是其引荐到张府的,汪孚林一人来他可以挡,这么多人一起来,他怎么挡?拦下一个放进其他人?还是全部都统统挡驾?谁不知道沈懋学能点状元,背后有张居正的影子,而且几位少爷全都对其文章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嗣修日后可是要在翰林院和沈懋学共事的,他今天拦,日后说不定会被少爷惦记上!
于是,在好一阵子的天人交战之后,游七便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既是状元公几位和二公子有约,还请入内就是。不过今日老爷难得休沐,之前在宫里一忙就是大半个月,始终没空回来,还请……”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我们怎敢搅扰?”沈懋学只听游七这推搪就知道,汪孚林所言不虚,因此他照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对这个豪奴却是更加不齿。等到游七特意叫了人出来,美其名曰送他们去见张嗣修等人,分明就是监视,以防他们借此机会去见张居正,他就更加心头忿然了。哪怕他本来并不想得罪游七,可想想张府有这么个上蹿下跳趋炎附势的人在,日后只怕会送给外人无穷把柄,他就暗想是不是找机会提醒张家几兄弟一声。
而成功进了张府的汪孚林,想得可没那么复杂。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见张居正,反正张居正交待他写的那份陈奏,无论转交张敬修兄弟几个中的谁都行,他还懒得再领受一番张居正的审查。因而,等到了从前来过几回的那个院子,眼见张嗣修看到自己后吃了一惊,不消一会儿,张家兄弟五个就都出来了,拿他当成珍稀动物一般围观,沈懋学和冯梦祯屠隆又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他就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本人两只眼睛一张嘴,两只手来两条腿,和各位显然一模一样,还请别这样看了行不行,压力山大。”
张懋修直接笑出声来,而年纪最大的张敬修不得不拍了拍巴掌道:“好了好了,都看够了,就和世卿说的,他没有长三只眼睛两张嘴,就是胆大包天,惹事生非的本事大而已。”一本正经说到这里,他却也轻哼了一声,“回京这么久,也不见来看我们,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大公子,这张大学士府的门头很难进好不好?再说,我刚回来正好是殿试,后来刚发榜,谭尚书就过世了,不说两家旧情,就算看在人家对我的看顾份上,我也总得去帮帮忙吧?再说令尊老大人给我布置的任务,我也得花费时间去完成,可怜当初批下来整整二十天假,到现在加上今天也只剩下五天了,五天!”
见汪孚林可怜巴巴地伸出一个巴掌,这次就连冯梦祯都笑了:“别人都是心心念念求升官,你却是心心念念求休假。要真是这样,做官干嘛?你在广东这么拼命折腾的时候,怎么没想消停消停好好休息?”
“不把人折腾得怕了我,那我怎么能过消消停停的日子?”汪孚林微微一笑,见众人顿时都若有所思沉吟了起来,他方才耸了耸肩说道,“再说了,我总得对得起举荐我的人吧?”
“这话还差不多!”
张敬修真担心汪孚林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等到请了众人入内,他在心里思忖汪孚林此来的目的——沈懋学确实是应张嗣修之邀来的,可也是昨天才捎信说会和冯梦祯屠隆等人一块来,但谁能想到这个等人当中,还包括汪孚林?就在他斟酌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却只见汪孚林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刚回来就被首辅大人召见之后,他给了我二十天假,让我交的功课。这又不能通过通政司交,我也不可能大喇喇地去内阁直房求见,交到张府门口,估计就不知道在哪个环节被人扣了,所以我只能拜托诸位了。对了,之前在内阁直房的时候,首辅大人就是听入了神忘了时间,这才耗费了太长时间,所以才会被我忽悠得给了这么多天假写这个,各位帮我看看,这值不值二十天假?”
就连今天挑头帮了大忙的沈懋学,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却比不得张懋修眼疾手快,第一个抢了在手。见张家其他兄弟几个都凑了过去,之前名次落在三甲,却并不十分在意的屠隆干脆也拉着冯梦祯起身过去看热闹,一时间,七八个脑袋挤在一块,沈有容想凑又看不着,最后只能气呼呼往汪孚林面前一坐道:“汪叔叔你不地道,回头把草稿给我看!”
“你回头找金宝就行了。”汪孚林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草稿是陈炳昌弄出来的,金宝也掺了一脚,只不过被我改了一大堆东西。”
洋洋洒洒上万言,又没有句读,汪孚林知道这帮人看完肯定需要不少时间,眼见张敬修这个长兄也让位给其他人在那看自己那份陈奏,汪孚林就笑呵呵地说道:“各位要是看过没什么问题,张大兄就帮我交卷了吧。”
“爹布置下来的事情,你就这么上呈,也太不严肃了。”话虽这么说,张敬修也听说过父亲当初在内阁直房确实召见了汪孚林很长时间,如果是为了听其在广东巡按过程中的点点滴滴,那就不奇怪了。刚刚他略扫了一眼,却也注意到汪孚林行文颇为朴实,广东风土民情娓娓道来,倒比官样文章吸引人得多。等听到那边脑袋凑在一块一起看的众人不断发出惊咦,他也不由得有些心痒,却还不得不维持长兄的沉稳。
虽说已经有弟弟在科场超过了自己,但毕竟长幼有序!
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沈有容在那问汪孚林道:“对了,听说谭家人就要扶柩回乡,所以谭夫人生前在京城的铺子出让了?”
“嗯,就是出让给的我。”汪孚林见张敬修惊诧地看着自己,甚至那儿看自己那份陈奏的几个人当中,仿佛也有人竖起了耳朵,他就将老管家说的某些东西略点了点,包括白粮出卖,庄米家用的奥妙。见张敬修等人目瞪口呆,他又提到谭纶厚遣了姬妾,这才继续说道,“所以,谭家人要扶柩回老家,担心在京产业别人照管不力,就打算卖出去,这铺子就和庄子一块到了我手上。但我想着,之前朝廷如此加恩大司马,日后其子侄应该也要进京谋求起复,这些就纯当我替他们照管照管,回头再还给谭家,也免得他们来日进京时捉襟见肘。”
“大司马当了那么多年官,当初还有人鄙薄他贪墨,没想到竟然这么清贫。”说这话的是屠隆,他挑了挑眉,突然问道,“不过,世卿你找谁打理这铺子还有庄子?”
“所以这才是麻烦!”汪孚林直接一摊手,非常光棍地说道,“实话实说,我虽说出身徽商之家,但家里那些产业都在南边,别说北直隶,就说山东也很少涉足,这京师更是一个能做生意的管事都没有。我都想偷懒地就把铺子直接租出去,收个租金算数,然后去找个略通农事的管事打理庄子。”
“你不是财神吗?之前举荐你为广东巡按御史的时候,可就是因为那边平瑶的军费有缺口。”
突然插嘴的是在场张家几兄弟当中年纪最小的张简修,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大有语病。父亲要是追究下来,家里根本就没人提过此事,他又是从何听说的?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汪孚林苦笑道:“是啊,我是挺会做生意,可掌柜都在南边,总不成让我这个监察御史去决定那铺子开什么店,然后雇掌柜,请人手吧?那样的话御史们该乐开花了,终于可以开炮弹劾我。倒是庄子容易一些,但谭家之前地租太轻,那帮人还拖着不给,我就算来日打算还给人家,总不成一接手就去帮谭家催逼旧账吧?”
“怎么不行?”因为汪孚林之前只求帮忙进张府,其他的神秘兮兮不肯说,眼下沈懋学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一句反问过后,他便笑呵呵地说道,“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看你还是得对首辅大人说一声。我听说游七在京城地面上人情精熟,回头可以让他帮忙推荐几个人经营起来,等来日谭家人回京,再还给谭家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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