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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楚月而言,窦义台的感情,其实她从放纸鸢那日便清楚了,这清楚,亦是了然,也正因为一直了然,所以也从未放在心上。窦义台对楚月投以木瓜的情意,楚月不能、也不愿报之以琼瑶。窦义台于楚月而言,不过是如同树上极为普通的千片、万片树叶中的一个,知道在哪里就是了,至于这片树叶何时叶落,何时叶生,楚月都不甚关心,哪怕有一天他不见了,也无谓害怕,也无谓可惜——楚月对他的一点点好,只是不想他浮想太多。
冷淡一些,于窦义台,于楚月,都再正确不过的。
楚月依旧将眼睛闭上,如鸦翅的睫毛覆盖之下,恍惚她还是睡着,只有那睫毛轻轻微颤,透露了她的小秘密,窦义台也以为她犹在沉睡之中。须臾,他的手无声伸上窗纱,其实他并未靠近,也未掀起窗纱窥视楚月睡中容颜,只是依旧默默站立凝望于她,目光眷恋——其实隔着销金的帐子,他并不能清楚看见楚月。
良久,才缓缓叹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却仍不见有要离去的样子。
如何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只是君不得而知罢了,楚月心中已然略有恼意。
见他仍在窗外不走更觉尴尬,又不便起身开口呵斥——总要留下日后相见相处的余地。窦义台待她,其实也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有恩于她。入宫这几月以来,无论是在仙居台为她谎报病情,还是告知她那日文妃送来的百合香中的水安息,若是没有他的悉心照拂,恐怕楚月的日子也没有这样惬意。
其实楚月原可利用了窦义台,反正,无论楚月要他做什么,就算是赴汤蹈火,他都会心甘情愿,正如那日在仙居台中所说,“他会用一生,来护楚月的一世平安。”
只是楚月不想,也不能这样做,她不愿意于“情”字上欠人良多,就像凭心而论,杨舜聂对她,亦是很好,只是她心中独恋着杨曼靖,这两个男人的纷纷扰扰便已经让楚月应付不来,无论如何,这其中也不应再出现一个窦义台。
不仅仅如此,窦义台他也应该明白,这宫中万尺红墙,猩红如血,虽然照耀了楚月的双眸,也点燃了他的眼睛。但这红墙内外,云泥有别,他再如何牵念,终究也是痴心妄想了。
何况自己的心意是如何,他在那年春天就十分清楚了。
冷人心肺的话,楚月实在不想再说第二遍。
于是楚月重新翻身转换睡姿,背对着他,过了些许时辰,见他仍无离去之意,便只装作无意,将榻上的鎏金瓷枕挥手撞落地下。
只听得“哗啦”一声,在安静无比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刺耳和尖锐。那瓷枕瞬间粉身碎骨,留下一地细碎的瓷片。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窦义台似乎是一惊,忙远远退下。
听得琴丝匆忙进入内室的声音,见楚月无碍安睡,于是收拾了地上碎瓷片出去。
许久,楚月听得外头再无动静,方才扬声道:“是谁?”
进来却是筝绦回话,扶着她起身,将两个玫瑰紫织锦鹅绒枕头塞在身下,道:“小主醒了?才刚太医院窦义台大人来过了。”
楚月假装诧异道:“怎么不请进来?”
筝绦陪笑道:“原要进来要给小主请安的,可是以为小主还睡着,茗湘苑那边又有人过来传话,说请安胎脉的时候到了,急着请窦大人过去呢,这不,窦大人前脚刚走,小主您就醒了。”
又轻声道,:“皇上这个时候若还不来,恐怕也不会来了。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小主先歇息吧。”
楚月低头看一看沙漏,已是戌时,却直到这时也不见杨舜聂来,楚月午膳未用,下午又多劳废了些心神,杨舜聂未来,便也没用晚膳,一觉过后,此时只觉得腹中空落落起来,
料想杨舜聂是不会来的了,便向筝绦说,“晚膳小厨房做的是什么?”
筝绦说是菱粉糕,爱玉和鸡油卷,那菱粉糕和鸡油卷倒还是算了,只听着便怪觉着油腻腻的。只是那爱玉,是楚月原先在家时常常吃来打发时间的,甚是怀念。临安最盛产爱玉子,常常是每年向宫中进上的贡品,口感最是绵密松软,甘甜无比。每到爱玉子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将其去皮洗干净,命家中婢女将其放在有密孔的铁板上反复研磨,那铁板安在有花样方格的木凳上,下面放有木盆,爱玉子被磨成玉泥后便滴入盆中,再加上木薯粉、红豆及水拌匀成团,搓揉成长条形再切成小块,放入沸水中煮至浮起捞出即成爱玉。其成品微带酸甜,清凉爽口,放在冰碗子中食用更是清凉沁脾,清热泻火,解三焦之燥,通七窍之神的功效。
楚月见有爱玉子,心中甚是大喜,竟然将睡前所想阻人神志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迭声地叫筝绦拿了食盒,心中只想着要有酒助兴,唤,“去拿酒来……”
琴丝抱了一坛子桂花酿来,笑吟吟道,“小主的酒瘾怎的又上来了?”
楚月也只是笑,并不答话,只是抬脚向浣花榭走去。
这浣花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那河里的水很是碧清,弯弯曲曲的溪流引过,当中得一小亭。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皆是平日里就备下的,既方便哪位小主来了兴致随时赏玩,也便做了一种装饰,在这富丽堂皇的宫中别有一番韵味。
琴丝、筝绦亦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命了另外几个平日里的粗使丫头煽风炉烫酒。
楚月看着众人忙乱起来,反而带了一种好看的烟火气息。
又嫌那风炉里火烧的太旺,反而驱逐了秋叶里清冷的气息,便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着栏杆坐着。一时又命琴丝折了园子里尚仪局新进的西湖柳月来,拿着那花枝顽了一阵子。一时又俯在窗槛上,攀了好些菊瓣掷向水面,直引那金色的斗大的锦鲤浮上来唼喋。一会子又立在亭子中看鸥鹭。
琴丝、筝绦原在家里也是顽儿惯了的,如今随楚月进了宫,也是处处规着,丝毫不敢违了规矩,如今见楚月高兴,二人便也戏耍起来,各自拿了花针去拾散下来的花瓣,争着比谁穿的又长又大。
这自是浣花台头一次充满欢声笑语。
楚月直至顽累了,方才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便要斟酒。
琴丝、筝绦正顽得开心,丝毫不见,楚月也不愿扰了他们,自是自斟自饮起来。倒是那边扇风炉的几个粗使丫头看见,知道楚月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
玉却筝只道:“你们只管自己去顽儿,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
楚月正欲将那甘霖入口,却忽然听见有轻浅的脚步声靠近,是男子的脚步,惊吓之中正欲回头去看,却心中猜中了几分,必是杨舜聂罢。一来想着自己已是满面酡红,此时施礼必是尴尬,便故意不起身迎接,想看他如何,方才好应对。
他却不言语,噤声了康公公的通报,将袍角一掀,独自坐在楚月身边,“朕的沈才人自是风情万种,朕陪你饮一杯可好?”
琴丝、筝绦正顽得兴奋,忽然见皇上来了,着实唬了一跳,忙膝行至杨舜聂身边请罪,杨舜聂也不追究,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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