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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3页）

师傅也在郁凉的对面坐下了，取下了腰间的一个长烟杆，从怀里掏出一个藏青色的旧荷包，打开荷包捏了一撮烟叶放在烟斗里，用拇指压实。然后把烟杆伸进了旁边火炉里，师傅拿出烟杆以后，深吸了一口烟嘴。烟斗里瞬间翻腾出无数个赤红色的火星子，随着吐出的烟气，火星子在烟叶中褪下光芒。

郁凉小时候在外婆家的乡下看过这种吸烟的方式，在城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时看出了神，都忘了问师傅找她干什么。

“小齐没来？”师傅先开口了。

郁凉愣了愣，没说话。

“上次跟你一起来以后，小齐就没再来过了……以后估计也不会来啰！”师傅有些失落的说“哎……那小子，早就不该来这儿了。”

为什么早就不该来？为什么以后不来了？郁凉愁了这一夜，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小吃摊，可能让他想起自己……全泡汤了？

师傅又叹了一口大气，看着对面的修理店。失落的说“老齐这辈子，命苦啊！爹走的早，她娘一个人带他过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取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好日子没过几年，媳妇儿就抱着儿子跟人跑了，那男人还跟自己一个姓！原来连儿子也不是自己的……”

“呵呵！”师傅冷笑了一下“街坊们以前老偷偷说，老齐前半辈子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后半辈子是一只孤苦伶仃的绿毛龟！被那些调皮的孩子听了，都老乌龟，老乌龟的叫他！能当个老乌龟也好啊，命长！偏偏又死了……”

“死了?谁死了？齐火的爸……”郁凉吓得不轻，震惊的看了一眼对面紧紧关着的铁门。

师傅没有管郁凉，自顾自的接着说“那年孩子才3岁吧，吵着要吃豆花。修理店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生意了。老齐掏了5毛钱只给孩子买了一碗豆花。孩子小不懂事儿，吃着急烫着了嘴，就撒泼把豆花给扔在了地上。我从没见过老齐对孩子下那么重的手！劝了半天才劝住，孩子挂着眼泪鼻涕像只小狗一样蹲在地上哭。劝住老齐以后，我又给孩子打了一碗豆花，蹲在地上吃得狼吞虎咽。最后呛到了还仰着头咳嗽，一口都不敢吐出来。老齐看了，也心疼。把脸别过去抹眼泪儿，以后再没打过孩子。”

师傅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子蹿了出来，慢慢吐出烟气。

“5岁的时候，老婆孩子走了，跑去了咱们市最大的一户人家。老齐抬不起头，不怎么跟街坊说话了。大家也以为这事儿虽然是难堪了一点，但也算是过去了。等几年再娶个媳妇儿，也能将就过……可老齐一直没再婚。不知道是不想找还是找不着，街坊们都说老齐穷，又摊上过这种事儿，自然是找不着。我觉得吧，他既找不着也不想找……”

师傅又吸了一口，蒙蒙烟雾，天快全亮了。

“结果没想到老齐家还有稀罕事儿，过了5、6年吧。那孩子居然回来了，穿得整整齐齐。也不哭鼻子了，也不怎么笑。孩子不去修理铺找老齐，就坐在我的小吃摊吃早餐。老齐也是，从来也不出来问问孩子怎么了？是不是过得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他啊？咳……也没钱、没名分、没血缘的。问这些做什么呢？孩子这么多年吃的早餐，里面的豆花钱都是老齐悄悄付的，他也只付豆花钱……”

师傅起身从早餐摊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到郁凉面前。

“168！剩的钱，收着吧。”师傅对郁凉说。

郁凉呆住了，还没缓过神儿。

“老齐在店里突然倒下，我们才知道他几年前就得了肺癌……”

说到这儿，师傅又深深的吸了口烟，奋力的把烟气吐向空中。

“老齐没治……也没钱治。他死了以后，孩子也没再来过了，不等啰！我也要回乡下带孙子啰！收着吧姑娘……里面也有你的钱。”

郁凉听到这一句，才抬起头来。对面这个市井面孔的普通中年男人，用粗糙的手对她拍了拍桌上的信封。

“上次你们一起过来吃完早餐，走了以后，老齐又塞了我100块。我知道……那是给你的。这么多年，就那天我看他笑过一次。”

师傅站起来，开始收自己的早餐摊，全部收到小三轮儿上后，推着小三轮儿慢慢往公路上走。师傅停在路边冲对面的修理店苦笑了一下，愤慨的吼到“笑个屁啊！真以为你娶儿媳妇呢？老乌龟！”

“姑娘，今天的豆花儿是我请的。”师傅迎着风踩着三轮，大声丢下了这句话。然后小声的念叨了一句“对不住了，姑娘。”

郁凉愣在原地，眼前浮现了那个被父亲打成小狗的熊孩子。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个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齐火划上一丁点儿关系。

郁凉慢慢的走过马路，用手推了一下修理铺的铁门，没有推开。额头靠在铁门上，在红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噼噼啪啪的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