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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李书记,我马上安排。”蒋笑笑知道,我这是要亲自“阅卷”,既是选人,也是在更广泛地了解县情和干部。她记下这个要求,便拿着笔记本出去落实了。
蒋笑笑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没有立刻处理其他文件,而是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材料。
这是我来曹河赴任前,市委书记于伟正亲自交给我的,曹河县现任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详细履历表。
我坐回椅子,慢慢地翻阅着。首先找到的是常务副县长方云英的那一页。履历看起来并不算复杂,但几个时间节点和任职经历,细细品来,颇有意思。她最早竟然是在县棉纺厂工作,从普通工人干起,后来担任过车间团支部书记、厂工会女工委员,再后来是厂工会副主席、主席。离开企业后,调到县妇联,从副主席干到主席。直到前几年,才从县妇联主席的位置上,被任命为副县长,之后进了常委,成为常务副县长。
我的手指在“棉纺厂工会主席”和“县妇联主席”这两个职务上轻轻划过。一个有意思的联想浮现出来。方云英离开棉纺厂,调任县妇联,时间点大概在十年前。而她从县妇联主席提拔为副县长,恰恰是在她的兄长、前任常务副县长方成退居二线后不久。
当时曹河的县委书记还是苗国中。这份提拔,很难说没有平衡和照顾方家在县里影响力的考虑。
尽管49年成立后,封建时代的“皇权不下县”、“基层由乡绅自治”的局面早已被彻底打破,但某种基于血缘、姻亲、地缘形成的、隐性的地方人际关系网络和影响力,其惯性依然存在,在干部选拔任用中,有时仍会作为一种“潜在因素”被考虑。这不是曹河独有,在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现象。彻底扭转,非一日之功。
看完方云英的,我又特意翻到了县委副书记马定凯的履历。
这一看,还真发现了一点有趣的关联。马定凯的早期经历,是从乡镇宣传干事做起,然后调到团县委担任副书记。这一步非常关键,从普通干部到副科级干部,说明马定凯在工作上还是有过人之处。
但接着,他的职务变动是:从团县委副书记,调任县妇联,担任办公室主任,后来是副主席。妇联班子按规定,可以有一名男性成员,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时间点。我马上又翻回方云英的履历对照。果然!马定凯在县妇联担任办公室主任、副主席的时候,当时的县妇联主席,正是方云英!
我的手指在这两行字之间移动。马定凯,方云英……在县妇联,他们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这恐怕不能仅仅用“巧合”来解释。联想到方云英之前饭局上流露出的退意,以及那句“等定凯回来”……如果方家有意扶持马定凯来接替可能病退的梁满仓,出任县长,那么,方云英在县妇联时期对马定凯的了解和共事经历,很可能就是这种“扶持”关系的基础之一。
那么,市委于伟正书记,会不会给方家这个面子呢?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方云英的侄子方建勇,之前是市财政局局长,因为一些事情,显然并不受于书记待见,后来只保留了市政府的秘书长。
但方建勇后来去了部委,在部里发展得不错,下一步假以时日,很有可能走向更重要的领导岗位。这一层因素,于书记在考虑曹河县长人选时,恐怕也不能完全不加以权衡。
这么看来,只要方家内部达成一致,愿意全力支持马定凯,那么马定凯接任县长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我回忆着在省委党校和马定凯有限的两次接触。
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总给人一种隐隐的、刻意保持距离的“清高”感,说话做事似乎总隔着一层,不那么容易接近和交心。
晓阳常说,人和人相处,第一感觉和是否“舒服”很重要。
如果和一个人相处总觉得别扭、不自在,那恐怕很难长久地紧密合作。
我心里暗想,从工作连续性和班子的稳定性考虑,其实我更希望梁满仓县长能够尽快康复,继续履职。
他身体不好,很多具体工作可能无法亲力亲为,这固然是个问题,但也意味着在一些重大决策上,他可能不会太过坚持己见,便于县委集中统一领导
。这话说得直白些,是有点私心,希望县里的权力能更集中,决策更高效。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一个身体孱弱、长期休养的县长,对正在爬坡过坎、需要强力推动改革的曹河县来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就在我梳理县里高层人事脉络的同时,县公安局看守所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治安大队大队长郑建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灯光不算很亮,苗树根被拷在固定在水泥地上的特制审讯椅上,头发凌乱,脸色晦暗,眼神里早没了在会场时的嚣张,只剩下疲惫、惊恐和强撑的一点凶悍。
他被带进来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除了必要的上厕所的时间和休息时间,几乎一直在接受轮番问话。虽然没有遭受严重的肉体折磨,但这种持续的精神压力和封闭环境,已经让这个外强中干的“地头蛇”备受煎熬。
郑建带着三个年轻干部,气势很足。
郑建拉过一把椅子,在苗树根对面坐下,自己点了一支烟,又示意旁边的记录员给苗树根也递了一支。苗树根有些意外,哆嗦着手接过,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吸入肺里,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
“树根啊,”郑建吐了个烟圈,语气像在拉家常,但眼神没什么温度,“关进来这一天多了,也没顾得上好好‘招待’你。怎么样,这看守所的床铺,还睡得惯吗?”
苗树根梗了梗脖子,努力想拿出点平时的派头,但声音怎么也硬不起来:“郑大队,你们这看守所……条件也太差了。那被子,一股霉味,根本没法睡!还有同号子里那些人,素质太低了!”
他虽然被抓了,但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苗东方、马广德他们肯定在外面拼命活动,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看守所里的其他在押人员,知道他是西街村的苗树根,多少有些忌惮,没敢太欺负他这个新来的,甚至没让他睡靠近厕所的位置,但这环境对他这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吃香喝辣的“村霸”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了。
郑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还挑拣上了?树根同志,到现在还把自己当客人呢?你以为这是宾馆,还能给你换个豪华套间?”
苗树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以前在外面的时候,自己是从来不卖郑建面子的。
苗树根口气依然硬着:“郑大队,话不能这么说。我以前在你们城关镇派出所,那也不是没进去过。哪次不是客客气气地在值班室坐一会儿,喝杯茶就出来了?这次把我弄到这鬼地方,还上铐子,太不讲究了吧?吕连群他不了解我,你郑建难道还不知道我苗树根是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同志一拍桌子道:“少他妈废话,郑建也是你这王八蛋叫的。”
苗树根冷笑一声,瞥眼看了一眼这跟前的年轻同志,就道:“小伙子,刚分配来的吧,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和你们郑大队可是老朋友了……”
这小伙子走上去,二话不说就把苗树根眼前的烟拿起来直接丢在地上,对着苗树根就是一个耳光,很是不满的道:“谁他妈和你是朋友……”
苗树根心里虽然发虚,但人不想在丢份了,就很是不屑的道:“好好好,你这个小年轻,难道没人给你说过,曹河西街苗国中……”
这年轻小伙子抓着苗树根,拿出电棍道:“屁的苗国中,难道没人给你说过,这电棍是多少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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