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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立刻察觉了丈夫话语中那份不一般的询问。她心下一凛,面上却维持着温婉:“爷圣明,正是通州王家清白人家的,家世干净,性情也温厚,奶水充足。伺候得甚是经心!昨儿个还见她顶着雪片子去膳房取温水,棉鞋底子都糊满了泥,这孩子夜里醒三遭,她次次不等传唤就先抱起来拍背,连自个儿的棉袄都给孩子当褥子垫着呢!”她语气平和,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家常的关切,“倒是陛下,今日太庙祭祀,时辰甚早,天寒地冻的,爷可曾用过些热食垫垫?”
“用过了。”朱厚照简短应道,觉着不妥又补充道,“奉先殿礼毕后,在斋宫略用了些饽饽清粥。”他看着皇后眼底的关切,心中那丝愧疚又隐约浮现,语气不自觉地放缓,拉起皇后的手轻拍,“你这会子身子金贵,休要只顾着小的!自个的身子可得好生将养着!年下里诸般事务繁杂得紧,尚宫局早带着六宫的人支应开了,前儿个还见她们在坤宁宫扎彩棚呢,你只消安心在宫里将养,太后那里也无妨的,万事有我顶着,犯不着劳心!”
皇后听到“太后”二字,心中暗道:自打仁寿宫灾,皇帝就将宫里人换了一个遍后,就觉着皇帝似乎离那仁寿宫越来越远,莫非是听到了正德十六年的那场大病时的一些风言风语?
只是这种心思,也只能埋在心里面,她温顺地点点头:“爷的体恤,妾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记着呢!宫里头的差事原按老规矩走着,尚宫局的掌印姑姑昨儿才领着人核过岁贡单子,臣妾哪敢插半句话劳神呢!前儿个还吩咐小厨房炖了银耳羹,自个歪在暖阁里听窗根儿下雪片子落呢。只是……”她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柔,“眼见年关将近,宫中各处张灯结彩,陛下夙夜勤政,也要记得稍歇片刻才好。臣妾瞧着爷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无妨。”他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许,“不过是年下事务冗杂,过了这几日便好。”目光再次被摇篮吸引,那熟睡的小脸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待咱儿子再长大些,能识得朕了,能唤一声‘爹’了,那才有趣。”
皇后听着皇帝话,心里笑着,面上笑意更深:“爷,您自己说从不偏心眼儿,但这做起来可不是。”她话未说完,摇篮中的婴儿似乎被这低声絮语惊扰,小身子在锦被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一瘪,发出一声细弱如同幼猫般的嘤咛,眼看就要啼哭出来。
皇后立刻倾身向前,动作熟稔而轻柔地隔着襁褓,在婴儿的脊背上一下下缓缓拍抚,孩子咂了咂小嘴,小脑袋往襁褓深处拱了拱,呼吸复又变得均匀悠长。
朱厚照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皇后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我怎么偏心了……”待孩子重新睡沉,皇帝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探究,“你得说的仔细。”
皇后停下动作,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丝赧然:“荣哥儿喊了你几年的‘爹’是白喊了不成。”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下去。
“是了。”朱厚照一拍脑袋,“看来以后在他面前更要小心些了。”
“爷……”皇后心头一热,眼中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哽。
父为子纲,皇后万万没想到,皇帝会顾忌荣哥儿的情绪,更何况他还是皇帝。
朱厚照却习以为常似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熟睡的婴儿。暖阁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铜盆中红萝炭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三人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
然而,这静默并未持续太久。暖阁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厚重的棉帘之外。一个刻意压低、却又清晰无比的内侍嗓音穿透帘幕,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启万岁爷,奴婢受到有紧急奏报呈上,言说……辽东都指挥使司急递入京,八百里加急。”
朱厚照闻言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应帘外的禀报。
皇后将丈夫这瞬息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柔软的锦帕,目光在皇帝骤然绷紧的侧脸与那犹在酣睡的婴儿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抿紧了嘴唇,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强行压在了那副温婉持重的面容之下。
暖阁内方才流动的温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奏报瞬间抽空,只剩下炭火在铜盆里沉默地燃烧,映照着帝王眼中明暗不定的光影。
大过年的收到这紧急奏报,不是什么好事!
朱厚照终于站起身,玄色祭服的袍角在宫灯下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他最后看了一眼摇篮中无知无觉、睡得香甜的婴儿,目光复杂难辨。随即,转向皇后,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且好生将养着,仔细风邪侵了体!咱儿有乳母盯着呢,你自个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安歇罢。”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厚重的棉帘被侍立的太监无声而迅速地掀起,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刺骨寒风瞬间涌入,吹得暖阁内的灯火一阵剧烈摇曳。
朱厚照走在路上,手上打开奏本心中大吃一惊,“臣钦差巡视辽东、宣府、大同军民事,左都督府令府事,郤永谨奏:为地震异常、民生涂炭,亟陈灾状、恳请圣裁事。”
辽东地震!
冬天地震,房屋倒塌,军民怎么御寒?怪不得辽东走了急报,一看署名,竟然还是郤永的,可见他当时就在辽东。
朱厚照来不及细看便对着左右道:“立刻传内阁入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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