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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眼瞅着年关到了,京城的风雪却越下越紧,扯棉拉絮似的没日没夜地下,把那皇宫大院、密密麻麻的官邸民房都埋在一片白乎乎的雪堆里。棋盘街边上有个三进的宅子,正是山西道监察御史王升的家。这门脸儿不大,青砖灰瓦的,门楣上也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挂着一块素木匾额,写着
"清慎勤"
三个大字,墨色沉沉的,倒合了言官的身份。院子里的积雪扫出了条小路,几竿枯竹在风雪里沙沙地响,更显得冷冷清清的。
二进东厢的书房里,炭火倒是烧得旺旺的。王升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外头套着件单薄的藏青色棉氅,正趴在宽大的紫榆木书案前批卷子。案头上堆着尺把高的文书,大多是山西各府州县送来的邸报、状子还有密折。铜笔山旁边,一盏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冷风吹得直晃,把他清瘦又带点疲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拿起笔来蘸了蘸墨,正要在一份弹劾大同镇某个守备贪墨军饷的奏稿上写字,就听见书房外廊下,家人王福压着嗓子,慌里慌张地来禀报:
“老爷!老爷!武定侯郭侯爷……郭侯爷亲至府门!车轿已到!”
“谁?!”
王升手腕子猛地哆嗦,笔尖上的浓墨
“啪嗒”
滴在白生生的奏稿上,转眼晕开个墨蛋蛋。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
武定侯郭勋?这世袭的侯爵、勋贵里的头一号人物,与自己没有什么交流的人物,年根底下下着大雪,咋突然屈尊到他这破院子里来?外头的风雪呼呼往门缝里钻,冻得他后脊梁骨发紧,那滴墨渍在灯底下看着乌泱泱的,就跟他心里头冒出来的不祥兆头似的,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及细想,王升已霍然起身,手忙脚乱地将那份污损的奏稿胡乱塞进案头文牍最底层,又飞快地理了理衣冠,强自压下心头惊涛,沉声道:“快!开中门!随我出迎!”
王升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仪门,就见郭勋由两个精壮仆人举着油纸伞护着,踩着扫出来的砖路慢慢往里走。侯爷头上戴着玄狐皮的暖耳帽子,身上披件贼华贵的玄色妆花缎面大氅,里头的袍服上金线绣着蟒纹,明晃晃的直晃人眼。别看外头风雪呼呼的,他肩头大氅上半点雪星子都没沾,跟在自家院子里遛弯似的。王升赶紧抢上前,在台阶下的雪地里就弯下腰,作了个深揖,袖子都蹭着雪了也顾不上:
“下官王升,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侯爷快请入内避寒!”他姿态谦卑至极,心中却如沸水翻腾: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郭勋此来,所图定然非小!
郭勋虚抬了抬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王御史休得拘礼!某不过一时兴起,念及年关将近,诸事纷杂,王御史身为言路清流,为朝廷分忧,想必定是案牍劳神,辛苦得紧。今恰才路过尊府左近,念及你我同朝事君,特来拜望一番。”
他目光如炬,扫过王升略显局促的清瘦身形和这简朴的庭院,心中洞若观火。这“路过”二字,自然是托词。他要的,就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力,压得这七品言官心神不宁,方好说话。
王升连称“不敢”,将郭勋恭敬地引至方才自己批阅奏章的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朴,除了书案、书架、几把榆木交椅,并无多余摆设。王福早已手忙脚乱地添旺了炭盆,又奉上府里最好的明前龙井。郭勋在主位落座,解下大氅递给随侍,露出里面那身象征超品勋贵的织金蟒袍,在这清寒的御史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目。
“侯爷屈尊降贵,踏雪来访,下官……下官实在是惶恐无地。”王升在下首侧身坐了半个锦墩,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不安地放在膝上。他偷眼觑着郭勋平静无波的面容,试图从中窥探一丝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雍容。那滴墨污的奏稿,仿佛在案头文书下灼烧着他的心。郭勋为何而来?山西?
郭勋拿起那只青瓷茶碗,用碗盖拨拉着水面上的茶叶,也不忙着喝,就由着那股子茶香味在屋里飘着,盖过了墨汁和炭火的味儿。他眼睛似笑非笑地扫了扫书案上堆成山的文书,在王升硬撑着镇定的脸上瞟了一眼,这才慢腾腾地开口,话说得挺平和,可每个字都跟砸在人的心窝子上似的:
“王御史忒过谦了!某不过是个闲散勋戚,怎比得你们科道言官
——
原是朝廷耳目,担着风霜之责,纠劾奸佞,整饬吏治,真正是劳苦功高!尤其这山西道,边疆重镇在其辖内,军务民生,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御史坐镇斯道,这责任实乃千钧之重哩。”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微响,“近日可还太平?边镇卫所、地方州府,可有那等不晓事、不体恤朝廷难处、不念及士卒黎庶疾苦的蠹虫,需得王御史这柄尚方宝剑,去其痈疽?”
来了!王升心头猛地一沉。郭勋这番话,看似嘉许,实则句句如刀,直指要害。他提到山西,提到边镇卫所,提到“蠹虫”……郭勋本就是都督府的主官都督,简在帝心的人物,还说什么闲散勋戚,我与你素无瓜葛,并无来往,岂会无缘无故地来试探我,而且,我做御史之前,他岂会不知,我原是江彬的幕僚?
“侯爷这是哪里的话!折杀下官了!这山西道可是个要紧地界,下官白日黑夜提心吊胆,生怕有个失察,辜负了圣上恩典。边镇那些卫所,都是国家的屏障,守边的苦楚谁不知晓?若是真有那等欺上瞒下的勾当,下官少不得撩起袍角儿访查去!只要拿住真凭实据,管他是哪路太岁,定要参劾到底,也好煞煞那歪风邪气。”
他刻意加重了“真凭实据”、“参劾到底”几字,既是言官本分,也是给自己留一线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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