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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石冷哼一声,不耐烦道:“你担心也没用,今日之祸,都是你那好母亲做下的孽,送她两个字,活该!”
穆子石因齐予沛之死深恨皇后入骨,更不会嘴下留情,齐少冲闻言却是痛怒交集,他自幼最与皇后亲厚,纵然觉得母亲大错特错,却也不容外人如此出言伤她,也不管正在逃难需得小心,大声喝道:“穆子石!你说什么?她是我母亲!你竟敢……”
满车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注目。
穆子石一把按住他,冷笑着低声道:“闹什么闹?不想活了?你不想活就早说,我把你往齐和沣手里一送,岂不是大家都省事?”
说着抬头看了众人,倏然泪盈于睫:“我弟弟想念娘了……各位勿要见怪。”
齐少冲挣动了两下,低声道:“你别骂她,我就听你话不闹。”
穆子石不吃这威胁:“是么?你以为我欠了你?非得护着你?你爱闹不闹!要不是你哥哥,要不是他让我……你死在我眼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齐少冲抱着香炉打喷嚏,惹了一鼻子灰,瞪着一双黑葡萄也似的眼珠子,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咽喉像是被绳索勒紧,连呼吸不畅快,眼睛热辣辣的痛,却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穆子石说到此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你若是能还我一个活的殿下,我……我把你母亲当菩萨供着也行啊。”
齐少冲心中一酸,想到四哥这些年的委屈苦楚,在母亲心里,他只是个弃子,甚至只是自己的踏脚石,再看穆子石两滴眼泪已沉重的滴落膝盖的包袱上,咬了咬嘴唇皮,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却饶有兴趣的开口:“你们是兄弟?爹妈怎么没陪着?去哪儿啊?去干啥呀?哎呀,小模样儿都怪俊的,怎么吵起嘴来了呢?来,都跟大婶儿说说!”
穆子石见这大婶梳着个一丝不乱的圆髻,眼角每一条皱纹都透着无事生非的八婆劲儿,心知马虎不得,打叠精神又把故事讲了一遍,还额外附送几个小细节:“我手掌都被穆夫人用摔裂的砚台戳破了,我弟弟背后也被打出好几条血檩子,大婶,不信你看……”
说着摊开手,那胖大婶一瞧,不禁眼圈红红的点了点头,那雪白细嫩的手心果然一道寸许长的血疤,却是那日穆子石自己收拾砚台时落下的。
穆子石一不做二不休,伸手过去就要解齐少冲的青布棉袄,齐少冲背后可真没有血印子,吓得攥住了衣襟不肯松手,自然而然的瑟瑟发抖:“你别……”
胖大婶母性大发的连忙拦住,还顺手搂住齐少冲:“作孽哟,不用看了,大婶儿知道,你们兄弟遭罪了!那个猴子窜稀坏了肚肠的,自有天收她!”
一时车内众人都是唏嘘感慨,有个嘴唇薄得好似刀片的汉子愤愤然道:“苦命的孩子……那穆家妇人也是,自己生不出蛋来,还要把自家圈里的蛋往外扔,心眼还不如我脚底板的鸡眼大呢!”
穆子石听他说得虽粗俗,却又生萝卜一样嘣脆微辣,不由得破涕一笑,齐少冲却是听得有些不懂,见穆子石唇角微翘,也跟着咧了咧嘴,却小声问:“他说什么蛋?什么鸡眼?”
说着从胖大婶怀里钻了出来,挨回穆子石身边。
穆子石勉强维系着笑意,甚是亲昵的摸了摸他的头,心中却暗暗发愁,这位七殿下年纪既小又不谙世事,养大他还真不如养大一条小狗容易且有用。
想着将膝头的包裹更用力的抱紧了些,再不敢像还在东宫一般,觉得金子晃眼银子傻白铜钱腥气了。
守城门的老鲁爱贪小,便是鸡过城门,也得留下个鸡毛毽子来。任记车马行懂事,每次进出,或多或少总不空手而过,老鲁便对挂着任记二字的骡马车格外关照,一手接过东西,一手放行绝不啰嗦。
今次也是如此,车把式塞一盒三熙楼的什锦点心,笑眯眯的说道:“给大侄子吃着玩儿。”
三熙楼的点心酥香味美四九城的孩子无一不爱,但价钱也比一般店铺卖得贵很多,就这一小盒不下二钱银子,老鲁中年得子,见到这份儿礼送得贴心,自是高兴,忙双手捧住:“替我谢过你们东家,太重了太重了!”
又压低了声音,窃窃道:“今儿上头说了,各城门都得格外小心,若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出城,一定要严加查问,不容有失……这车我也得看看,您放心,不过就是应应景,给上头个交待。”
车把式被任掌柜叮嘱过,要额外多照顾那对小兄弟,忙问道:“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犯什么事儿?”
老鲁四顾一看,道:“说是冒充皇子,总之宫里的事儿,咱们清楚不了……”
他声音虽刻意压低了,但架不住是个天生的大嗓门,两人交谈又紧靠着车帘处,穆子石耳力又好,凝神细听,倒听了个完完整整,听得冒充皇子一句,一手紧紧攥住齐少冲的胳膊,心道,齐和沣这一出倒是厉害,如此即便齐少冲亮出七皇子的身份,宸京城的搜捕吏员军士也断断不会信了。
齐少冲也听得八九不离十,他城府不及穆子石深,脸色已是惨白,眼睛乌溜溜的眨也不眨盯着穆子石。
穆子石安抚道:“没事没事,跟咱们兄弟无关,官家不会乱抓人的!”
话音未落只听刷的一声车帘掀开,老鲁一张铜盘大脸凑进来,愣了一愣,粗声喝到:“怎么有两个小孩儿?哎,你们爹妈呢?这是干嘛去?”
穆子石心中惶急,但一眼看过去,见城门口兵丁并不比往日多,一转念已明白宫变毕竟是天家秘事,齐和沣也不敢大张旗鼓的通缉捉拿,当下抿了抿嘴不答,只用一双澄澈无邪的眼睛去瞄胖大婶,个中所含的哀求之意,汹涌磅礴不可抵挡。
那胖大婶果然浑身炸毛如护崽猛虎,凶恶的一伸胳膊护住他俩,一扬脖子:“看什么看?老鲁你当个官儿就坏了心眼了?你忘了你媳妇儿每天做饭不是借盐就是借糖了?你忘了你儿子大冬天的掉河里是我家男人救起来的了?”
穆子石心道好运气!看来胖妇人跟这老鲁比邻而居交情颇深,这一关想必容易过去,想着更紧的搂住齐少冲,尽量藏着他的脸不被老鲁看见。
却见老鲁半是尴尬半是羞涩的一笑,眼珠子不离穆子石二人,整了整城门吏的靛蓝帽子:“郭婶儿……这个这个,上头有令,老鲁不敢不遵,要是有得罪了您的地方,待我下了值登门赔罪!不过这俩孩子的确就是上头说的年纪,我老鲁不得不多问几句。”
说着一瞪眼:“你们俩,下车!”
38、第三十六章
穆子石咬了咬嘴,粉嘟嘟的唇瓣印出一道鲜红的牙印:“大婶儿,他是不是穆夫人的人啊?会不会捉我们回穆家打死?”
胖大婶原想着让老鲁问就问几句,毕竟穿上那身靛蓝皮,人家可就是官家人,自古民不与官斗,反正这俩孩子不是坏人,问几句怕什么?
蓦的触到穆子石下唇的血迹,又见齐少冲小小的后背不住颤抖,不禁动了巾帼侠义之心,一声暴喝如半空响了个霹雳,瞬间夜叉大虫附体:“老鲁!你心眼儿坏了眼睛也瞎掉了?官府让你捉一个男娃,这儿是俩弟兄,难道你们还捉一送一的,你卖布头呢?卖包子呢?卖你的卵蛋呢?”
车把式胆小,本来蹩在一旁不敢吭声,此刻见老鲁被骂得气焰矮了一多半,脸都变了猪肝色,忙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赔笑道:“鲁大哥!这俩是我们东家的远房侄儿,绝不是歹人……”说着隔着袖子往他手心塞了硬硬的一小块碎银——出发前任掌柜特意让悄悄送老鲁的,又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鲁大哥你知道,我们任记只是做生意的,断然不会招惹是非,这俩孩子身世可怜,被家里大娘打出来的……日行一善,我们掌柜图个心安,我呢,图掌柜一句夸,您呢……就图个步步高升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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