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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他兴奋地说,"好多年没放过了。怕是都不会啦。""没关系呀!"我说,"我教你。"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我们来到村里的磨盘纳凉看星星。这是一座古老的磨盘,据说从前是用骡子拉磨,全村的稻谷都是在这里脱皮。
那时候青龙湾人丁兴旺,一到夏天的晚上,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搬了椅子聚集到这里纳凉聊天。现在,人们不再用这古老的磨盘了,家里也有了电风扇甚至空调,就再也不到这里纳凉聊天了,它就像被人遗忘的历史一样,陈列在孤独的角落。
我站在凄惶的磨盘中心,一阵阵晚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城里的六月,燥热难安,农村里却有股逼人的寒气。
我们背靠着背坐下,享受着氤氲的夜气。天上的星星眨啊眨的,那里收藏了我们童年多少个美妙的幻想啊。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关于我们有趣的故事。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彼此依靠,他的背真宽阔啊,像一座牢固的山。焰子哥哥打破沉默:"小韵,你填了什么志愿?
四川音乐学院?""没有。"我摇摇头,"西南师范,教育学。奶奶的意思。她说,做人要为人师表,传仁授义,光耀门楣。""我知道你孝顺……"焰子哥哥说,"可她不能决定你的命运啊。你不是一直喜欢戏剧表演么?为什么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她们太爱我了,让我无法反抗。"
我淡淡地说,"这一生,我都在向她们妥协。她们决定我去哪个中学读书,决定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决定我交什么样的朋友。现在决定我的人生道路。我都无条件妥协。"焰子哥哥呆若木鸡地看着我,说:"是!她们不仅连命运都替你安排好了,还有感情,是不是?你都安之若素是不是?"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喃喃道:"如果她们还要我们……""决不妥协!"我大声嚷道,焰子哥哥吓得目瞪口呆。"我不信宿命。"
他转过身来,紧紧地揽了揽我的肩,把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一起,好吗?"我迷惑地看着他,黑暗中他深邃的眼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琥珀。他说:"就算我被浙大录取了,我也跟你去西师,好吗?""不好。"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该考哪儿考哪儿去。千万别做傻事。"
他看着我,不再说什么。他知道我一向很倔强的。虽然常常服从于妈妈和奶奶,但在他面前,却很少妥协,所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像我所说的,服从于妈妈和奶奶,就像还债,她们两个女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所以在她们面前,原则妥协于让步;而我,绝不能再让焰子哥哥为我牺牲什么,否则我将背负着一身的债务。
那夜,我们谈了许多。焰子哥哥越说越起劲,巴不得把这几年来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我似的,大到三峡移民哪个村哪个湾又搬走了哪几家人,小到谁谁谁家的母牛一胎生三只牛崽。
他看着我,眼神迷离地说:"也许哪一天,我们也就搬走了。江水一天比一天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安慰他:"没关系。你们不会露宿街头的。"
他就把脸紧紧埋在我颈窝里,短短的头发挠得我直痒痒。过了很久,才压抑地飘出一句话:"有没有地方住没关系。我是怕弄丢了你。"我心里一怔,眼眶湿润。我闭上眼睛,就让这酸酸的液体流出来吧,反正没人看见。如果时间会凝固,就凝固在这一刻吧,永远不要再流动。
他把头抬起来,摸了摸我冰凉的手臂,说:"小韵啊,你困了……""嘘……"我打断他的话,用软弱的声音说:"你听,笛声……"他便安静地跟着我一起侧耳倾听,那是《故乡的原风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悠扬缠绵,凄婉悲凉。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我想起李白的诗,我想此时我对这凄婉的笛声的理解,大概就如此诗吧。
"是晓风。"焰子哥哥告诉我,"是晓风在吹笛。每晚都吹。""吹得真好。"我说,"好久没看到晓风了。他也该长成大小伙子了吧。""是啊!"焰子哥哥笑道,"个儿比你还高呢。他上高二啦,这小子厉害,小学跳过一级,所以明年这个时候,他也就跟我们一样,重获自由啦!""他这么厉害,一定能上很好的大学。"我由衷地羡慕,"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找他玩吧。"
晓风就是那个带小姑入戏的并且已经去世的吴二爷的孙子。他比我们小两岁,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的小尾巴,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并且是个爱哭鬼,只要说了一句他不中听的话,他豆大的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他的父母常取笑他没志气,动不动就哭,没男子气概。可他爷爷可不这样认为,相反,晓风哭闹时候的大嗓门儿,竟然引起了吴二爷的极大兴趣,认为他在戏剧方面颇有天赋,连哭都这样嘹亮,嗓子扯得这么开。于是,每次晓风啼哭,在吴二爷眼里都是在开口亮嗓。
从那以后,每次吴二爷演出,都要带上晓风,并借机让他出场,收获最宝贵的舞台经验。可惜后来文艺团革新,吴二爷团长的位置被撤掉,一气之下吴二爷便退出江湖,无论谁来邀请,他都不再登场,对晓风的锻炼也就中断了。
我想,晓风在戏剧方面如此具有天赋,如果不考艺校,那一定可惜了。听他吹的那曲《故乡的原风景》,气息匀称,曲调圆润,感情投入,就知道他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了。我想,那曲子也许是为我而演奏,在这特别的夜晚。
天已经一片黢黑,稻田里是一片聒噪的蛙鸣,田埂里、桑树上、禾叶上,全是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浪漫而温馨。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焰子哥哥偷偷带我到江边捉萤火虫,我不慎掉进水里,这可吓坏了焰子哥哥,他害怕的倒不是我的安危——他可是游水的好手,而是担心我这一身是水,回去让奶奶看到了一定又要告诉干爹,恐怕又会惹来一顿毒辣的鞭打。
焰子哥哥于是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他把衣服跟我调换,回去就说是自己到水里洗澡了。果然,那次他躲过一劫,晚上把捉回来的萤火虫全放到蚊帐里,我们就着那荧黄的光线讲了一夜的故事。
于是我说:"焰子哥哥,咱们去捉萤火虫吧。"他便来劲了:"好啊!你就坐那别动,让我捉去!"我没听他的,跟着他往那一片草丛走去。
他严厉地说:"听话,你回去。草丛里蛇多虫多,别给咬到了。"听他这样一说,我倒是真的给震慑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再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回安全的磨盘中心。我在黑暗中看到焰子哥哥犹如剪影一般晃来晃去,那满天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就可怜地落入魔爪。
他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一只透明的布袋里,拉着我的手说:"咱们回家吧。够我们数一夜的星星了。"回到家里,才发现断电了。焰子哥哥得意地晃了晃手里装满萤火虫的布袋,说:"幸好你提醒,不然今晚又得摸黑了。"我问他:"村里经常断电吗?"
"三峡水利建设。"他说,"断电是正常现象。等建设好以后,人们就可以享受充足的照明了。"一边说,他一边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光线摸到屋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蜡烛和火柴,嗖,他划亮火柴,他的脸在暖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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