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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面,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烛火的光晕都仿佛被冻住,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一连串的坏消息从不同人口中吐出:陛下追加了三百万两银子给军校修校舍、购书籍;海军学院已经定下章程,除了教授兵法,还要开设算学、测绘、海外诸国志等课程;第一批从军校结业的军官,将会被破格授予千户之职,直接派往岭北前线与东海水师……这些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层层叠叠压在众人心上,无一不在证明一件事情。
大明皇帝正在亲手改变延续千年的朝堂格局。
他不再满足于武将“凭军功上位、靠天吃饭”的旧例,而是要给他们铺设一条实打实的传承之路——陆军军校、海军学院就是明证。
这些学院会源源不断地输送既懂军事又通政务的人才,让武将勋贵的势力有了持续生长的土壤,不再随着老一辈将领的逝去而式微。
而他们这些士绅缙绅,习惯了以“传承者”自居,靠着科举、门第垄断朝堂话语权,如今却眼睁睁看着武夫也要建起自己的“传承体系”。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皇帝还在背后推波助澜,用国库的银子给军校撑腰,用皇权给军官铺路。
照此下去,用不了十年,朝堂上便会挤满军校出身的武将,他们有皇帝做靠山,有同门做羽翼,行事再无需看文臣脸色。
到那时,他们极有可能被武将勋贵一直死死压制,连争夺朝堂话语权的机会都没有。
以往还能靠着“文治”、“礼制”与武夫分庭抗礼,将来怕是连开口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毕竟,当武夫既能领兵打仗,又能处理政务,还能形成世代相传的势力时,士绅引以为傲的“读书人的优势”,便会变得一文不值。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挤出权力中心的无力感,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窒息。
“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还是那个朱高炽!”刘三吾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响,花白的须发皆张,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若不是他弄出什么东海贸易,打通海上商路,陛下哪来那么多源源不断的银子,敢这般不把士绅放在眼里?若不是他力主经营岭北,以‘开疆拓土’为由头,那些武夫哪来的机会掌势,趁机扩充兵权?若不是他提议开办军校,要给武夫寻一条传承之路,咱们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连最后一点安稳都要被夺走?”
刘三吾这话,听着是替全体文臣鸣不平,实则藏着他根深蒂固的立场。
这位在文坛上声名赫赫的大儒,虽被视作文人领袖,肚子里的圣贤书读得再多,屁股却天生是歪的——他的心从来只向着文臣儒生,更准确地说,是向着江南一带的南方士绅。
他骨子里认定,朝堂权柄本就该由南方士绅掌控,科举取士也该以南方学子为重,至于北方武夫、藩王宗室,都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界,不该染指中枢。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痛骂朱高炽,既是恼恨对方动摇了士绅的根基,更是不满一个北方藩王之子竟敢插手朝政,打乱了南方士绅主导的格局。
这等偏私,早已刻入骨髓,日后那场赫赫有名的科举丑闻,他之所以敢冒着欺君之罪,在录取名单里只放南方学子,将北方举子尽数排除在外,根子便在此处。
只可惜,那时的他没能料到,自己的偏私会触怒龙颜,最终落得个被流放戍边的下场,算是为这份根深蒂固的立场付出了代价。
“对!就是这个胖殿下!”陈敬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将这几个字嚼碎吞下,“一个藩王之子,放着北平的封地不好好待着,守着自家的俸禄田庄过日子,偏偏跑到京师来指手画脚,对朝政说三道四,简直是祸乱朝纲!祖宗家法里哪条写了,藩王世子能在中枢掺和军国大事?”
他这话像是一根火星,瞬间点燃了满室积压的怒火,众人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拍着桌子痛骂起来。
“他就是故意的!”户部主事李嵩猛地站起来,袍袖一甩,满脸愤懑,“咱们士绅的根基在土地,在田租,在州县里的宗族势力,他偏要绕开这些,搞什么东海贸易、岭北商路,把银子从海上、从草原弄进来,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断咱们的活路吗?等商税压过田赋,咱们手里的地还值几个钱?地方上的话语权还能剩几分?”
“年纪轻轻,心思却这般歹毒!”翰林院编修王显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带着后怕,“才二十出头,就把‘利’字玩得这么转,把文武平衡看得这么透,还懂得借陛下的势压咱们。将来若是真让他进了中枢,执掌了权柄,咱们这些人还有好果子吃?怕是连家里的商铺、田产都要被他借着‘富国’的由头,一点点刮走!”
“哼,仗着皇孙身份便无法无天!”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御史张谦也冷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讽,“以为有陛下护着,就能在朝堂上横着走?真当咱们文臣好欺负不成?别忘了,这大明的规矩、天下的文脉,还攥在咱们手里!他一个靠算商税、谈贸易上位的黄口小儿,也配跟咱们论经义、谈治理?”
“就是!他懂什么民生疾苦?不过是坐在温室里算着账本,就以为能看透天下事!”
“藩王之子干政,本就是大忌,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若不趁早把他赶出京师,将来咱们这些人的下场,怕是比被武夫骑在头上还要惨!”
一时间,书房里骂声、怒声、恨声交织在一起,先前的压抑与焦虑,尽数化作了对朱高炽的怨毒。
这些平日里自诩“君子”“清流”的文臣,此刻却像市井泼皮般口不择言,只因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胖殿下,已经成了威胁他们世代存续的最大祸患。
远征倭国,这是朱高炽率先提议的。
虽说战事平定后,士绅缙绅借着倭国资源区的采买、运输分了杯羹,跟着发了一波财,但江南士绅损失的远比得到的多——他们世代垄断的海洋贸易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以往靠着海禁政策私下掌控的走私渠道、对东亚航线的独家话语权,随着朝廷设立倭国镇军府、规范海贸管理,一夜之间成了泡影。
那些世代靠海上营生的江南大族,船只能被征调,贸易份额被官办商号挤占,等于被生生夺走了传家的聚宝盆。
东海贸易,更是朱高炽一手规划的得意之笔。
商船往来于大明、朝鲜、倭国与琉球之间,既让沿海百姓靠着装卸、贩运赚得盆满钵满,又让朝廷的关税、专营利润像潮水般涌来。
可士绅缙绅在这桩大生意里,只能跟着喝口汤——官办商号牢牢攥着丝绸、茶叶的专营权,海关官吏卡死了税收渠道,他们想插手,要么得向官府缴纳高额厘金,要么只能做些边角料的买卖。
江南士绅更是被剜了肉、断了骨,他们原本靠着内河漕运、近海走私积累的财富,在规范化的东海贸易面前大幅缩水,连带着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都弱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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