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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奉天殿内香烟缭绕,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老朱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昨日与皇孙、太子议及岭北事务,已有定计。”
“今日要议的,便是派驻徐允恭为岭北总兵官,携文臣儒生前往开疆拓土,以贸易养驻军,以商路控草原。此事关乎北疆百年安稳,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群臣听后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先前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本以为陛下会顾及国库空虚,松口放弃岭北,怎么今日不仅没提弃守,反倒要正经派驻官员、调拨军队,铁了心要建设那块不毛之地?
有人忍不住在队列里窃窃私语:“这是怎么说的?陛下难道没听进去詹大家的劝?岭北那地方,冰天雪地的,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风沙能刮瞎眼,比辽东还要苦寒三分——辽东好歹靠海,尚有渔盐之利,岭北除了草就是石头,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起来,谁愿意去那鬼地方任职?”
“就是啊,往年派去宣府、大同的官员都要托关系往后躲,更别说岭北了。去了那里,别说升迁,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再者,那地方连庄稼都种不活,咱们士绅去了,田产带不过去,商铺开不起来,除了喝西北风,还能有什么盼头?”
更有人暗自盘算:陛下说要派文臣去丈量田地、推行政令,可岭北的蒙古部落散居四方,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真要去了,怕是连账本都记不明白,反倒容易惹出冲突。
而且那鬼地方到处都是草原蛮夷,部落星罗棋布,好些还没真正归顺,骨子里就认刀枪不认王法。
文臣儒生去了,穿着长衫,拿着纸笔,跟那些披发左衽的鞑子打交道,一句话说不对付,或是哪点触了他们的忌讳,对方可能抽出腰刀就砍过来,根本没地方说理去。
这可不是在京师官场拌嘴,输了顶多降职,那是真刀真枪的凶险,一个不留神就得掉脑袋,连收尸的人都难找。
先前派去草原的信使,就有过被部落乱箭射死的先例,更别说要在那里长期驻留,管着他们的屯田、贸易,还得教他们识文断字——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士绅缙绅惜命得很,寒窗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混个一官半职,谁愿意去那种随时可能丢性命的地方?
便是给再多俸禄,命没了,又有什么用?
到时候办不成事,轻则贬官,重则丢命,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傻子才愿意接。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又沉了下来,先前反对的官员虽不敢再贸然出声,眼里却都透着抵触——建设岭北?说得轻巧,真要让他们去亲身体验那塞外风霜,怕是第一个就要打退堂鼓。
于是乎老朱话音刚落,大殿内寂静了片刻,吏部左侍郎詹徽便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此人年过四旬,身着绯袍,脸上沟壑纵横,却透着一股固执的精明。
詹徽是开国元老詹同的儿子,詹同官至吏部尚书、翰林学士,这詹徽也不错,洪武十五年考中秀才后便被授监察御史,随后一路升迁直至转为吏部左侍郎。
此刻詹徽出列朗声道:“岭北苦寒之地,自古便是蛮荒之所,黄沙漫天,寸草难生。洪武五年大军折戟于此,便是明证——当年徐大将军、李大都督何等骁勇,尚且损兵折将,可见其地凶险。”
“如今朝廷府库虽有盈余,却要兼顾江南赈灾、水师建设、边疆防务,还要修缮黄河堤坝、疏浚运河,处处需钱如流水。若再耗巨资经营岭北,修路筑城、运粮养兵,不过是填无底洞罢了。臣查过户部账册,去年仅往漠北运送粮草,损耗便占三成,长此以往,即便金山银山也得掏空!”
这个理由很强大,让人无法辩驳。
朝廷花钱的地方确实多如牛毛:江南水灾刚过,数百万灾民等着赈济,堤坝修缮需银二十万两;水师要造新船,光一艘福船就耗银五千两,今年计划添造二十艘,又是十万两出去;北疆的边军盔甲器械老旧,兵部奏请更换,算下来没有三十万两打不住;更别说黄河年年泛滥,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哪一样都得真金白银往里填。
哪怕因为东海贸易开了海禁,商船往来赚了不少关税,国库看着有不少盈余,可这些银子掰成八瓣都不够用,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怎么能往岭北这种不见回头钱的地方扔?
詹徽一开口就奠定了一个基调:岭北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进去多少银子都听不见响,与其把钱砸在那里打水漂,不如留着应付眼前的急难。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户部的官员天天盯着账本发愁,知道每一笔银子的来之不易;地方官更清楚民间疾苦,觉得与其经营远在天边的岭北,不如先把眼皮子底下的民生搞好。
一时间,殿内不少原本犹豫的官员都暗暗点头,觉得詹徽说得在理,连几位武将都皱起了眉,毕竟军饷能否按时发放,全看国库是否充裕,若真为了岭北挤掉了边军的份额,他们也不乐意。
翰林修撰任亨泰紧随其后出列,他是洪武二十一年状元,自幼饱读诗书,从童生到秀才,再到举人、状元,一路凭着笔下文章步步登高,素来以“经义治国”自居。
朝堂之上,凡遇政务争论,他必引《诗》《书》《礼》《易》为据,言必称三代之治,动辄以“圣人教诲”压人,觉得治国当循古法,恪守纲常,任何偏离经典的举措都是“离经叛道”。
此人出身官宦之家,族中世代以耕读传家,田连阡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骨子里认定“农为本,商为末”,对草原戈壁这类“不产五谷”的地方向来鄙夷,总觉得那些土地离了“耕读”二字,便没了教化的根基,更谈不上纳入王畿的价值。
此刻他抚着精心打理的长须,慢悠悠出列,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议论国事,而是在国子监讲授经义。
任亨泰抚着胡须,慢悠悠道:“陛下,《周礼》有云:‘邦内甸服,邦外侯服’,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岭北远在邦外千里,风寒地瘠,非我华夏熟地,本就不该强行纳入王畿。”
“况其地多草原戈壁,不可耕种,既产不出稻麦,也生不出桑麻,于大明农本之国毫无用处。士绅百姓若迁去,无田可种则衣食无着,无书可教则教化断绝,如此何谈‘以夏变夷’?依臣之见,不如弃之,将省下的粮饷赈济江南灾民,安抚流离,方合‘仁政’之道。昔年商汤、周文皆以惠民为本,未闻为荒远之地耗竭民力者。”
他顿了顿,又引经据典道:“《论语》有云‘近者悦,远者来’,若朝廷能将经营岭北之财用之于内,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方自然归心,何必强求岭北蛮荒之众?强行据之,反添烦扰,徒耗钱粮,实非明智之举。”
瞧瞧,这才是状元郎的文化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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