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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直睡到近午方起,再由金枫璧鹿伺候着盥栉完毕,日头早已偏了过去,于是连午饭也没用,只随便要了些点心在房里吃了。璧鹿收了碟子,才禀道:“驸马已在外边等了一会了。”
永安抬眼问:“怎么不让他进来?”璧鹿忙点头应了,把李澜之引了进来,识趣的退了下去。
永安却端坐未动,只看着李澜之顺口问道:“今日可好?”语气照例的客气而疏远,似是昨晚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其实李澜之一觉醒来,仔细想去,愈发觉着昨夜冲动。半夜回房,任是什么女人,也难于忍受这种冷淡,更何况公主平素柔淑贞静,昨夜或许只是因为娇羞,并无可苛责之处。自己基于一个木匣胡乱揣测,至少没有捏住什么实在的证据,便不声不响的披衣而去。如若公主因觉得羞辱而大发雷霆也是应当,本想来好言道歉,看到永安无所谓的样子,心却不由一沉,原来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做错了做对了,对她好对她淡,真正是一点分量也无的。
其实自问,永安公主在他心中,分量又是如何,他是因为愧疚,怜惜,抑或仅仅因她是他理应尊重的发妻,才过来道歉,他心中也混杂一团,分辨不清了。
他俩只因为一言御命,就这么成了夫妻,才是荒唐之至。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中苦笑,走过去坐到永安身边,见她没让开,便不提昨夜,只微笑道:“今日大好,刚刚在外边站着的时候,还碰到一件趣事。”
永安漠漠的一言不发,却没有打断,李澜之只好自己说下去,“我刚来时见你正在用饭,便等在外间,却听窗外有嘀嘀咕咕的声音,好奇走过去隔着听,却是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那里道,‘老兄你在这里多久了?’
“接着一个略苍老的声音回答,‘我来的时候你这个小毛头还没有生出来呢。’
“前一个的声音就接道,‘这么多年,都不能挪腾,可站得我酸死了。’
“略老的声音笑道,‘小毛头才站几年倒会埋怨,待你安心修炼到我这时,便可随心变化,略施法术便可让魂魄攀附活物,不是可终日游荡。’
“细声音便咯咯的尖笑起来,‘你老兄既可任意变化,怎么还一直呆在这土坑里。’
“略老的声音这次哑了一下,才嗫嚅道,‘这法术却还有个瑕疵,只可附在你我一样的木上,别的种我还是修行不够的。’
“细声笑道,‘可是好笑,你我本是桂树,再附在别的木上,不过是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这就是老兄说的挪腾?’
“那老声音赶忙说道,‘看你便是小孩,你岂不知这世上还有一种木,是可以到处挪腾的。’
“细声问道,‘我倒没有听过,还有这种奇事。’
“苍老声音大笑道,‘昨日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个,你看墙后那人,放着如此佳人却让她独守空房,岂不是天字第一号木头,待我把法术施出,附在他身上,一亲美人的芳泽去。’
“我听了大怒,忍不住大声道,‘是谁。’一边推开窗,只见寒光一闪,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见到这个事物,还想请见多识广的公主看看,是不是我不小心破了人家的法术。”说着,李澜之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递到永安的眼前。
永安扫了一眼,却是一支桂饰的金簪,上面用纯色的白月石做蕊,箔金攒成的花瓣舒卷有致,纤美如同蝉翼一般,又隐隐在冠下游走着颜色几近半透的翡翠作为花枝,好像刚被秋爽洗过,栩栩如生,倒让人不由生怕刚刚在袖中时弄疼了这娇弱的美颜如玉。永安知道李澜之是借口送她东西赔罪,凤翼般微卷的睫毛轻轻覆下去了些,淡淡道,“宫里没有这种奇怪的东西。”
李澜之偷眼看永安,见她脸色温和了些,暗自高兴,便说,“宫中皆是四海奇珍,如此法术也不周全的野物,自然入不了公主的眼。而我却很愧疚,无意中生生坏了人家的修行,如今悔恨也晚,只好求公主成全,让它到底有一亲芳泽的机会,我也于心有安。虽然是块木头,但只要公主不嫌弃,倒是懂得永伴左右的。”
永安冷笑道:“你做错了,如今倒全推到我身上来了。”话是这样,却微微低下头去。
李澜之赶紧抬起手来,正要把簪子插入永安的发端,不想这时璧鹿在外边道:“公主,驸马,阮公公带了圣旨来了,请去内厅接旨。”
李澜之心里极怨这旨来得不是时候,无奈永安已经站了起来,他也不得不把簪子放在桌上,一起出去到了内厅。
原来是重阳佳节临近,圣上特让永安公主与驸马回宫赴宴。富胎的阮公公把旨读完,让两人接了,才堆下笑脸来,道:“公主可好,圣上和皇后娘娘一直记挂着您呢。”
永安淡淡笑道:“很好,我皇兄皇嫂呢?”
阮公公躬身道:“皆好,就是圣上不免日日为国事操劳。”又道,“丽妃娘娘也惦记着公主,极盼见着您。”
永安道:“也请替永安一并问候丽妃,便劳公公费心了。”说完看了金枫一眼,金枫会意,往阮公公手中塞了一封银子,阮公公客气的谢了,便赶着回去了。永安这才转头朝着李澜之讥诮一笑,“若不是皇兄的旨,今日怕是难见着驸马大人哪。”
李澜之知道她误会,以为自己是因为已经得到她要回宫的消息,害怕她在皇帝前诽语,才赶着来讨好她,却也只好欲辩无言。
重阳之期转眼便到,那登高赏菊之宴就摆在皇家瞻园雒山上的明光小宫中。临近傍晚,永安公主和李澜之已准备好,李澜之见金光漫撒秋色高爽,兴致所致,便骑了马去。虽说他官居文职,但李家祖上传下的惯例,子孙都曾略学习骑射,圣上又说了只是家宴,便干脆弃车取骑,伴着永安的车驾缓辔而行。
天京不愧为繁华之都,此时一路上仍甚是热闹。还未近瞻园,便远远见到山上的红枫连成一片,坠下的晚霞般气质恢弘,绵延天际。傍晚的晴空和山脉间淡孕一道紫色云带,如栖息在雒山上的鹏鸟之翼般向左右闲展开,和着清朗微凉的晚风,让李澜之看得不由得也心情开阔起来。
至到瞻园门口,车轿与非贴身的随从一律止在门外,早有几个内官迎上来,帮牵住马抬起车帘。李澜之下马过去把永安扶下车,永安站定,一贯淡然的目光却静静的停在他身上。李澜之从未见她如此犀利的近乎审视着自己,只好笑着缓和气氛道:“我已来了,你后悔也晚了。”永安不答,却轻轻抬起手,细心柔软的,把他刚刚在马上被凉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抿入冠中,自己那鲜美红艳的嘴角微微浮起,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是我永安的夫婿。”
便也就是一瞬,李澜之恍惚觉得她的眼中闪耀出自豪得意的辉芒,她那道凛冽,而分明带着占有欲的目光,让他心神也不由一凛,的确,无论在家中相爱相疏,也无论尊敬猜忌,他李澜之是永安公主的驸马,永安公主是他李澜之的妻子。
他们终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澜之把手中拿着的盘金丝翠孔雀羽披风轻轻披在永安的肩上,却故意轻笑着压低声音逗她道:“你记着便好,别忘了待会席上为我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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