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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着头巾站在街头。
街道集市的叫卖声嘈杂,拉货的马车匆匆经过,小心避开了盛满酒的酒桶。风鼓起拉面店屋檐下的帘布,门前妇女提着洗衣服的盆子走出来泼水,那日的黄狗却已不见踪影。秋日依旧明媚,转角追出一群玩木剑的男孩,没人能看出他们比上次多还是少了一个人。
当她用“谁可以死去”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时,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一张一张脸闪过,熟悉的脸,陌生的脸,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谁的死,能够什么都不改变,或者谁的死,能够不带来痛苦,甚至可以终结痛苦?
她一路前行。街道旁有一口灰青色的水井,围满了小孩和几只白鹅,两位母亲蹲身用竹筛捣鼓着谷米,一位晾晒棉被,还有一位靠在井边,左手拿着破旧的故事书,右手拍打着膝盖,不耐烦地呼唤那些分散了注意力的孩子。她看到阿浩,一个患先天愚型的孩子,他挂着口水,一动不动,和白鹅比呆。他的母亲茜儿总是温柔地望着他,珍宝般地呵护。
胡伯挑着盛满新鲜花泥的箢箕从不远处走过。他已过花甲,因为年青时从军,没有子女,父母都过了世,他便孤身在村里过日子。胡伯热衷种花,知道她喜欢白色铃兰,每年总会带几枝给她。她忽然想起这三天船边枯萎的铃兰。原来胡伯也关心过她。
那头,敬叔又在高声吹嘘自己在城里念大学的儿子,一旁的人们早就腻烦了,连附和都懒得搭。
胖姨的梳子不知卖出了多少。
和她同龄的阿俊满臂刺青,搂着一个画了浓妆的女孩走过,两人放肆地笑着。他还伸脚踢了踢乞丐老人放在地上的破碗。这种人消失不就好了?她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忽然想起不知谁说的阿俊是个没管教的孤儿。她也是孤儿。脚步犹豫之后,那两人便已消失不见。她只好折回去,在乞丐老人面前放了一个苹果。她发现老人膝上比前一刻多了两个雪梨和一把香蕉。
前方,叫卖的人们满额汗水,笑容灿烂。
这笑容让她战栗。她爱人的死于太多人而言不过是一条无痛无痒的讯息。
她路过酒庄,透过窗户看见大伙常说的“酒鬼”。那个终日被酒熏得皮肤发红的大叔每天回家都会毒打他的妻儿。他蛆虫般蠕动的嘴唇让她感到恶心。可一想到这个人的死,她自然地感受到了他妻儿的痛不欲生。无论多么肮脏的人,总有人愿意去亲吻。那些扭曲的爱,绝望的生活,死亡从不会带来它们的终结,只会是新一轮痛苦的开始。她不敢再去想,也没有想的权利。
她停下脚步。熟悉的脸,陌生的脸,交错着一张一张闪过,留下模糊的幻影。没有表情的脸后,又牵了多少羁绊,藏了多少爱恨悲欢,经历了怎样不舍得,或者,被不舍得的人生?
明明谁都不应死去,谁都不能死去。
可凭什么,死亡非要降临在她爱的人身上?
她靠在墙边,眼前一片干涩的灰白,此刻只想永久地沉在海里与他同去。
但她马上想到了瞎眼的爷爷。暖毯还遗落在船上。她不能死,只要爷爷还在世。是爷爷收养了她,给她一个家。
咒符此刻正握在手里。
如果今夜子时之前“换魂”,他就能回来。他就能回到她的身边。
死亡不能带走他。他和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只要能再见到他,触到他的手,望入他的眼……
她挪移了几步,目光落在阴暗的街道转角处,那里有个睡着了的卖艺人,一身红红绿绿,怀抱风琴和笛子,约摸三十来岁。大概是前不久才来到这座村。
他会是什么人呢?流浪者,无依无靠?吟游诗人,行走世间?她步步踩在刀子尖上,爱情使她前进,良知扯着她要退后。
卖艺人泰然地熟睡。这种泰然是如此残酷。她几度梦见爱人是如何被侵入的海水绞杀,难以名状的痛苦让她的指甲不自禁地抠住、抓破自己的脖子,醒来便能看见指甲缝里的皮肤碎屑和点点血痂。她裹着头巾站在街上,无人知道她是谁,也就无人扮演船边悲恸的角色。人们在她背后撕落了脸皮,欢乐地大笑,高昂地叫卖,泰然地安睡,侥幸地生活。
明明谁都不应死去,谁都不能死去。
而死去的人被活着的人当了镜子。人们用她死灰般的绝望来感知自己当下的幸福。
每个人都是双面人,每个人都是杀人凶手。
无论是谁死去都没有关系。
她的爱人,她的生命,只要她还能再见到他,只要……只要……
纸片垂在她的指尖间,凉飕飕的巷风吹得纸片噼里啪啦地响。
她猛地把纸片贴在了卖艺人的额上。
电光火石间,咒符抖出一圈诡异的蓝晕,透明烟雾不断被从卖艺人身上抽走。她发出无声的呼救,退撞到墙边。
光芒消失不见,纸片安静下来,黑色的咒符已经变成了蓝色。
她听见脑子“嗡”地炸响,跪扑到卖艺人身边。心跳和呼吸尚在,但他如何摇晃都没了反应。她撑开他一只眼皮,里头的眼珠赫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纸片上画着的蓝色符文。
她把附了灵魂的纸片抓在胸前,像病人捂着心脏,又像逃犯在藏匿凶器。走的步伐变了跑,跑又变了没命似的奔,头巾和披衣被甩到了后头,人们认出了这个昨天还哭得不成形的女孩。
她一路回到海边。门没有锁。她唯一在世的亲人,此刻正坐在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框外的世界。爷爷早就瞎了,却始终面朝大海,好似能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景色,。
几乎在她踏入门的一刹那,爷爷就回了头。四日未见,他的鬓发和白胡子都秃了不少。
爷爷双目无神,干裂暗色的嘴唇却打了颤。他知道是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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