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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破碎的外壳（第1页）

这是一个不须要答案的问题。

因为胡宗宪一早就把答案拿了出来，那就是李大善人在绩溪十几年，无恒业，无田地，这不符合一个乡绅豪强的身份。如果说跟王大头一样，家道中落，奋斗一辈子，然后能有自己一两间铺子，那当然是没问题。

可是李大善人的出手使费，看得出来，他的财力，绝对不止那些店铺啊，就算他在绩溪有许多行铺酒楼，在府城也有他的店铺等等。但他名下就是没有什么田地，这不对，这不符合华夏乡绅的路子。

田地，才是根本。

几任明府都是进士出身，做个玩伴也罢了，高升也好，调任也好，谁也不愿跟这位看着就不太对头，不知道是什么根底的李大善人往来，就是这个原因，谁也不想惹祸上身，这样的人物，很不对劲，他可能是任何人。

“你大约不知道，有一任明府是怀疑你是白莲教的，还专门派人暗中查过你。但他没有想过，你足利先生是倭国远渡重洋的人物。”胡宗宪看着脸色大变的李大善人，笑了起来，“怎么样？你就算知道，你就算一开始知道，你也改变不了的，你不可能去买田买地。”

李大善人沉呤了半晌，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是的，老夫自然不可能去买田买地。”

“你若是有田有地，你接着就得纳妾，所谓开枝散叶，那你就没法跟今天一样，找个籍口，然后就可以席卷家财，逃出绩溪了。”胡宗宪点了点头，却是这般对李大善人说道。

“汝贞所言极是。”李大善人到了这一刻，竟然点头认下了。

边上吴捕头听着，张大着嘴巴，好半晌合不上，倒是他边上那神箭手伴当，在他后背拍了拍：“这人不太对的，之前我跟你提过两回。”

吴捕头苦笑着点了点头，神箭手伴当的确跟他提过两回，但这神箭手，在吴捕头的眼里，跟霍长觉在胡宗宪眼里，那真的是没有任何差别。而且他提的方式极度奇葩，都是说这人他在某处，似乎见过。

例如一次他说似乎在咸鱼铺后巷，见过一个人的背景，和李大善人有些相似。

但吴捕头问他那里相似？这神箭手说半天，就是这一句，别的也说不出来。

“那么汝贞，你都图穷匕现了，今天看起来，你是想把老夫留下？”李大善人踞坐在那里，王大头看着，却不知不觉之中，感觉似乎李大善人要比平日里，多出几分彪悍和血腥气息，跟之前那个一团和气，见谁都没说话先笑的李大善人，一样的相貌，但真的判若两人的感觉。

“我当然是想把足利先生留下。”胡宗宪点了点头。

但他又摇了摇头：“可是现在看起来，是足利先生想要把我留下了。”

李大善人，或者说是足利义光听着胡宗宪这话，拍手大笑道：“胡汝贞，胡汝贞，老夫从来不曾小看你，却是一点不错，你果然是有大智慧！你不如说说，怎么看得出来，老夫要把你们都留下？”

“不关我事啊，李大善人，我就是一个肉饼铺的掌柜，你和胡秀才之间的恩怨情仇，不要扯到我身上，你倭人也好，大明子民也好，你来买肉饼，我又不会让伙计卖贵给你！这样你们先忙，我先回绩溪了！”王大头听着不对，却就跳了起来，想要夺门而出。

但那神箭手伴当一把就将他扯住了。

“走得了？走得了胡秀才早走了，你现在这么出来，给斫成肉酱还是射成刺猬，别后悔。”

神箭手伴当的话向来不多，说完了他就松手。但王大头又不是霍长觉，听着他这么说，哪里还能不明白的？所以当下就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了：“这、这关我什么事？为什么非得拉上我啊？李大善人，你、你、你这不公平啊！”

但是有着王大头作为对比，胡宗宪看上去就要冷静和稳定许多了。

“如果你不是想把我们都留下的话，足利先生，那你就不会同意，让我们所有人都同行啊！”胡宗宪说着笑了起来，对于他来说，从李大善人对于他们一行十来人，一起同行没有什么拒绝的意思时，他基本就确定了对方的想法了，“而且一到这里，我们就被分隔开了，这不就是为了方便下手吗？所以对于我来说，这真的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李大善人望着胡宗宪好半晌，才开口道：“你是有才情的，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娶了婉卿，老夫的家产就全部都是你的。”

“足利先生，你有家产吗？倭皇都穷到卖字了，你还有什么家产？你敢置办家产，也就不至于存在无田无地这个天然的问题了！”胡宗宪对于对方的招揽，非常不以为然。

但李大善人摇了摇头，对着胡宗宪说道：“有的，至少绩溪还有三间行铺没有来得及出手，府城还有两间行铺，一间也是在渔梁坝街上，一间是在城内，至少这五间行铺，就全是你的，你不要误会，老夫并没有想要你跟我一道逃亡，老夫知道你万万是不肯的。”

说到这里，他指着王大头和吴捕头等人：“你若是对他们不放心，老夫走时结果了他们，回去报上一个遇盗便是，你带着婉卿回绩溪，从此与老夫再无瓜葛，如何？”

可以说，李大善人的这个提议，是极有诚意的了。

“李婉卿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吧？”胡宗宪想了想这么问道，然后他自己就作了回答，“是的，她肯定是不知道的，你每一回都是在避她，只要是她出现了，你就宁可罢手，也不愿冒险继续下去。说将起来，她是母亲是跟你一起从倭国过来的？”

“不，正因为她和倭国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老夫不希望她跟着离开。这不是她的人生。”李大善人的脸上，有了一丝温意，或者说往昔日，他扮演李大善人时，那种笑容，“你可以把她带走，是的，老夫会安排一场劫杀，让所有人都‘身死’，等你带着婉卿逃走去找来官兵，会找到包括我在内的尸体。你们可以好好过活，而在此之后，你如果想要再跟老夫较量一番，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说到后面，却便生出霸气来，那一身李大善人的外壳，似乎正在纷纷碎裂，无法再把他包裹。毕竟他是敢于远渡重洋，从刀锋和海浪里闯出来的倭人将军后裔，尽管是前幕府将军，那毕竟也是幕府将军。

所以他能把源家客栈玩弄于股掌，他能看准倭国天皇的短缺之处，去用金钱打动对方，企图从这条路上，去恢复自己的皇室的地位。他一点也不怕胡宗宪，就算足智多谋到胡宗宪这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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