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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总是有缘故的,一个地方长大的两个人,家境也差不多,甚至是同胞兄弟、姐妹之类,长成之后,却是不同的性子,不同的作派,多半不是天生的,大约总是在成长的过程里,这样或那样的某件小事,造成了他的这点不同。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例如一家几个兄弟姐妹,禀性却各自不同的事,都是向来极多的,通常人们会说,这是天性不同。但胡宗宪却不是这么认为的:“一颗树比照另一颗树长歪了,总归是日照的位置不同,日照的时长不同,或是有顽童路过踹了它一脚,到了另一颗树面前时,那顽童却就没气力,于是第二颗树便幸免,于是没长歪。”
他的意思,是万般的事,都是有缘故,没有什么天生注定,甚至说到刻骨:“象我这等人,要不就弄险名留青史,要不就是弄险家破人亡。没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总是离不开这么一个点,你若说要归结到别的事去,那就矫情了。”
吴捕头是听明白了,在霍长觉还没回过神,还在纠结让胡宗宪赶紧吐口水,一边着急地念着什么“坏的不灵好的灵”时,吴捕头就想明白了胡宗宪的意思:“这个账本上记录着的,很可能是足利义光的人,要求的这两个条件,必定也是有原因的,不可能是他心血来潮而提出来。”
“就算他是心血来潮,也肯定是有原因让他会心血来潮,要不然,为什么会提出这两个要求而不别的要求?”胡宗宪很无奈的按着霍长觉要求吐了口水,说了“坏的不灵好的灵”然后才接上跟吴捕头的话茬。
而这时候跪坐在下首的二阶堂翔太,却就跪直了身体,双手按在前方,低下头去:“主人,翔太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只管说便是了。”胡宗宪轻叹了一声,却是这么吩咐了一句。
“哈依!”二阶堂翔态行了礼,然后清了清嗓子,方才开口道,“小人觉得,他想要过来大明不到一年的忍者和武士,是因为这样人没有脑子,没有后顾之忧,没有任何的退路!他们除了杀人,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在大明生存下去了。”
霍长觉就不明白了,他说话也直接:“你们倭寇,不事生产,除了杀人抢掠,你们还能干点什么好事?来多久也改不了这样的本质啊,有区别吗?”
二阶堂翔太是跟霍长觉比划过的,因为这不是霍长觉第一次称他为倭寇了。
霍长觉去过东南沿海,他的心智有多差,他的身手就有多好,他就是凭着一个武夫的直觉,第一眼看见二阶堂翔太,就管他叫倭寇。后者当然不服,于是就比划,论拳脚的话,霍长觉那实在比二阶堂翔太高大太多了,所以一息都没有,后者就被虐成狗;至于兵器,两丈长的毛竹,左右手各执一根,轮着砸,倭刀再利,削起来总要花力气吧?再说再利的刀,削上几次也会变钝,变钝一削不动,那被削断的毛竹,尖尖的顶端就顶在二阶堂翔太的下巴,完全没有什么好说的。
倭人对于能把自己降服、能把自己打痛的人,真的是特别尊重,特别服从。
连吴捕头都私下对罗石头说:“这事啊,还得怪老祖宗,当年白江口之战以后,唐军直接进驻倭国,跟班固纵横西域一样,指不准两国之间,也就没有这么多战争了。”
反正不管如何,二阶堂翔太对于心智谋略上,让他绝对服气的胡宗宪,以及武力上打到他毫无还手之力的霍长觉,都特别的老实,特别的尊重,就是霍长觉直接这么骂他倭寇,他也是双手按着身前的地面,低下头去:“哈依!将军,还是有区别的!”
“来大明久了的人,跟小人一样,还是会想过好的日子,会想着几代之后,也许就没有人知道,我是倭人了。会和源家少东主一样,想要一个大明的身份,经得起推敲的身份,这种杀人全家的事,大概就不太愿意做的了,就算为了钱去做,那也会做了之后,就马上逃跑,我们知道,惹到衙门征发大军,总是会被杀死的!”
军户再不行,再废都好,架不住人多,一轮过来,也许就砍倒一个半个倭寇,自己倒下十来人,溃了百八十人,可架不上来上几轮啊!而是两百个青壮军户里,有十几个强壮有胆的正军或是军余,又有一两个敢战的小旗,身上有一副半副残破甲胄,说不准一轮下去,死上四五十人,然后就能把五六个倭寇全砍翻了。
十几个真倭,加上二十来个假倭,就算很浩荡的一群了,可要惹到明军避无可避,压力之下,纠集几个卫所军户这么来打,付出些伤亡,那也是能啃得下。
要惹到霍长觉这样的,或是辽东下的家丁,那随便五六人,能把他们三四十个真倭假倭都冲溃了,然后土兵差役再一涌而上,就没有然后了。
但这些,得和二阶堂翔太一样,在大明呆久了,才能知道。
要是刚来大明,还真以为,仗着一把倭刀,然后就不把卫所当一回事了,那是愣头青,活不多久。
而二阶堂翔太接着说的话,正是为着这一切做注脚:“参回陆府灭门案子的九人,全都死了。其中四个人跟卫所的千户在青楼争吵,欺那千户看着不是练武之人,言语污辱他,结果被三百多个军户围着,砍倒了两人之后被用石头生生砸得爬不起来,再乱棍打死了;还有三人在陆府的案子后,以为自己可以横行大明,嫌当杀手来钱太慢,去打劫致仕回家的边将,结果让那边将的两个家丁纵马过来,甩出小斧头掷中脑壳,当场就死得通透了。”
“还有一个喝醉酒,自己摔进小溪里淹死了,但他脖子上,有绳子的印记。还有一个,跟藤原长庆去打源家老宅,让人结果了。”二阶堂翔太慢慢说来,倒真的是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胡宗宪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和吴捕头对望了一眼:“那这么说来,便是如此无疑了,取的便是,这些刚刚到大明的倭寇,全然是不知进退,不晓生死的性子。也就是说,这足利义光,死了心要杀陆府全家,不打算问点什么,按这账本上的记录,杀完人之后离开,还有眼线潜伏了两天,也没有发现,足利义光打算从陆家取些什么。”
“为什么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做完这件事,小人以为,足利义光是怕拖得久了,衙门会引起注意,会派人去清查,便会牵连到我们这边源家客栈,而一旦牵连琶这里,自然足利氏的秘密,也就无法保存下去了。”
胡宗宪点了点头,对霍长觉说道:“这么说来,差不多就是水落石出了,我们明天就回绩溪吧。”
“你是说,答案就在绩溪?”霍长觉再迟钝,这会听到这里,却也昌心中有了一个方向。
胡宗宪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但我觉得,回绩溪去,能找到我们想要找的东西。”
“因为很有可能,当时陆家的命案,就是要引开咱们那时候的注意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做什么?”胡宗宪向霍长觉这么问道。
霍长觉分析这些线索不行,但他记性还是很不错的。
他想了想,便有了头绪:“那时我们破了孤月观的案子,你觉得不可能到萧铁壁那里,就是最后的幕后黑手,他一味想着要往下查下去,说是什么孤月观里的老道士,请了你什么吃食还是零食,为了那个,你也要还产一个答案之类的,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但大约就是如此应该没有错的。”
胡宗宪点了点头:“但我当时听不下劝。”
听不下劝的胡宗宪,其实一心是想要往下查的,尽管他没有说出来。
“于是就出现了陆府的灭门案了。”吴捕头苦笑着接过了话茬,这么一说,他觉得整件事,就能串得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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