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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周围万籁俱寂,树木苍萧遒劲,虽气温有些低,然而倒也无风,意趣天然,日光辉洒遍地,是难得的好天气,北堂戎渡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北堂尊越,但见其一身锦绶玄黑长袍,金色的团龙纹路遍绽,愈发显得身量高健挺拔,容色逼人,不由得唇角将将扬起,含了几分打趣的味道,笑说道:“爹,别人只看你这模样,谁能信你竟然已经有我这么大的儿子?”北堂尊越不答,原来却是不经意间瞥见一丛灌木中零星开着几朵红花,遂在马背上略一俯身,长臂微舒,便摘下了其中一朵,那花冒寒开得还算好,颜色虽是有些斑驳纷杂,自然不是什么名贵上好的品种,但也还娇艳动人,北堂尊越手上拿着这花,抬手便插在了身旁北堂戎渡的鬓边,黑油油的头发趁着红花,竟是有一种异样的美,北堂尊越不由得凝神看着,忽想起‘佳人半露梅妆额,绿云低映花如刻’这一句来。
北堂戎渡却是偏了偏头,修致的眉毛轻扬几分,一手取下了发上的花朵,道:“嗳,你干什么呢。”定睛一瞧手上拿下来的花,不觉‘嗤’地一下笑了,说道:“爹,我又不是小姑娘家,你给我戴这个做什么。”说着,手上微微一松,那红花便飘然落到了地上。北堂尊越也没说什么,只是随着那红花翩翩从少年雪白的掌心上脱走,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就被模糊地拉到一处地方,面前依稀是横无际涯的花海,开满了纷纷攘攘的寂寞芬芳,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似乎想要破土而出——
是什么?
然而这样模糊的念头只不过是一闪即逝,快得北堂尊越根本没有认真去注意,他只是摸了摸少年的头,志得意满地体味着手心里那青丝光滑舒适的触感——这是他一个人的小树,谁也别想掰去哪怕一根枝杈,它完全属于他一个人,无论是枝干还是叶子,以及果实,全都是他的……
耳边忽然响起少年的声音:“爹,过去坐一会儿?”北堂尊越循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处横着一条清凌凌的河,两岸树木森森,萎黄枯败的草地如同一条织毯,倒也是冬日里独有的景致,比起春夏生机勃勃的美景,别有一番意趣。
父子二人翻身下了马,北堂戎渡牵着马匹跟在北堂尊越身后,两人随便在小河边找了一棵树,将马拴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坐在草地上,北堂戎渡和身边的人闲话了一阵之后,忽然笑道:“爹,咱们弄点东西吃怎么样?”北堂尊越挑眉轻笑:“哦,你要做什么?”少年脱了靴子,又把袜子也脱下,然后将两条裤腿一挽,直捋到膝盖以上,露出了两只晶莹如玉的结实小腿,这才站起来,将衣摆撩起掖到腰带里,道:“我下河去叉几条鱼,咱们中午烤鱼吃怎么样?”北堂尊越瞟了他两眼,然后扔出一句:“……你的意思,是要本座生火?”北堂戎渡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既而狐疑地盯着男人,语气不确定地问道:“可别告诉我,你连这个也不会。”北堂尊越懒得看他,只道:“你不是要去叉鱼吗,还不去?”北堂戎渡不大放心地瞅了瞅男人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模样,旋即便去折了一根顺手的木棍,拿匕首削尖了顶端之后,便下了河。
河水冰冷刺骨,不过当北堂戎渡运起内力护体之后,倒也完全不在意。由于这里是无遮堡,自然没有外人出入,所以也无人捕捞水中的东西,因此河中的鱼不少,不用很久,北堂戎渡就已叉到了数条肥美的鱼。
少年带着猎物,一路光着脚,两条小腿湿淋淋地走上岸来,正看到北堂尊越坐在原地,面前烧着一堆火,旁边还有不少收集来的枯枝败叶,竟是井井有条的模样。北堂戎渡不由得有些微讶,遂笑道:“我还以为你向来习惯了别人伺候,这些杂事什么的,都不会呢。”北堂尊越似笑非笑地睨了少年一眼:“你这些年在外,杀人追命,露宿荒郊的事也是常有,自然就能学会打理杂事,照看自己,难道本座,就不曾如此?”北堂戎渡了然了地点了点头,笑道:“倒也是呢。”
两人坐在地上,熟练地将鱼挨个串起,架在火上翻烤,北堂尊越手里拿着串有鲜鱼的树棍,看着面前的火堆,忽然似是不经意地扫了身边的北堂戎渡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本座方才一掌杀了那殷的小子,弄得有些血腥,却见你连眼也不眨……江湖上有人暗地里说本座无情狠绝,视人命如粪土,分明是个魔头,你莫非从不觉得如此?”
北堂戎渡讶异地看了男人一眼:“怎么会?”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边翻烤着树棍上的鱼,一边说道:“其实他们说你是个滥杀的人,这话不对。人的心境其实是会随着他的自身变化和时间改变的,比如说一个普通人,他若是偶然杀了别人,肯定心里很难接受,可是如果他不是普通人,比如,他是个皇帝,那么哪怕他一声令下,有万人头颅落地,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因为他有了别人没有的权利,他站在所有人的头顶,所以很难免的,他当然不会把自己和其他人平等地放在一起。”
北堂戎渡说到这里,用手拎了拎棍子,道:“就像这鱼,我杀了它难道心里会有什么震动吗,当然不会。在爹眼里,除了能入自己眼的人以外,只怕把别人都当成了蝼蚁,无所谓杀还是不杀,那些人说爹无情狠辣,其实这些事情在爹自己看来,只怕却是理所当然得紧罢?”
北堂尊越大笑起来,伸手大力地揉了揉少年的头,那力道,是几乎令人窒息般的亲昵:“好孩子,果然是本座的好孩子……”北堂戎渡亦笑,全神贯注地慢慢翻转着鱼:“至于他们说的什么魔头……爹是魔头,那我岂不是小魔头?他们怎么看,跟咱们有个屁的关系,我只知道是爹把我养这么大的,其他人,和我有什么相干?”
男人志得意满地轻笑,用左手慢慢抚摩着少年的后颈,觉得实在是心满意足,这少年是他唯一的儿子,无论别人怎么样,但这孩子却是永远不会背弃他,永远不会惧怕他的……思及至此,再看眼前的少年,更是越看越爱,简直想把这孩子从头到脚地吞入腹中,不让旁人瞧见半点,就这么一直和他自己在一处就好……
正值此时,浓浓的香气已随着火焰的蒸烤散发了出来,就听北堂戎渡道:“爹,你在干什么呢,鱼都快烤糊了。”北堂尊越听了,遂动了动右手,把鱼从火上移开,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儿子。
北堂戎渡接过来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唇边咬了一口,觉得不太烫了,这才缓缓咀嚼起来,同时把自己刚烤的鱼递给了男人。北堂尊越尝了尝儿子的手艺,既而挑眉道:“还行。”北堂戎渡望着对方嘻嘻一笑,道:“那还用说?”言罢,就开始大块朵颐,没两口,却是突然间有些烫到舌头,不禁连忙用一只手不停地在嘴边扇风,同时嘶嘶吸着气。北堂尊越见状,打趣道:“怎么这么馋?难道本座平时不给你饭吃不成!”北堂戎渡眨着眼笑道:“无遮堡堡主亲手做的东西,可是相当难得,当然得赶紧吃才行。”男人哈哈大笑,两人坐在火堆前,不一会儿便把几条鱼吃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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