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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却道:“先生若见过俶的妻子沈珍珠,便知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李泌嘿嘿一笑,不以为然。
正说着,严明经通禀后走进来,向李俶呈上一封信函,附耳低声道:“长安密件。”
李俶深望一眼李泌,坦然笑道:“长安城中本布有大唐眼线,此事在长史面前也算不得秘密,严明,你日后不必如此避讳。”
严明忙答应了。
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方取出信笺,便觉今日之密信大异往常——乃是两张信笺,其中一页蘸着星星点点血迹,恰似红梅傲雪,缕缕熟悉的幽香透过那信笺,悠悠入鼻而来。李俶身子情不自禁微有颤动,隐隐不祥之感步步袭来。勉力稳住心神,将心一横,率先将此页纸展开,刹时平地里打了个寒战,全身冰凉,头脑恍惚,如入虚无梦中。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他当日在宫中侧殿匆匆写就,亲手交予风生衣道:“务必传与王妃。”
再没有比自己笔迹更熟的字,再没有比她衣襟幽香更让人沉迷的气味。
他的心猛的收缩一下,望向手中信笺的目光竟而透出迷惘,惟有那血迹触目惊心,红梅妖娆狰狞,他霍然立起,却四肢无力,摇晃不稳……
身旁的李泌和严明见他脸色猝然发白,细汗密密由额角涌出,均是愕然失色,倒是严明素知李俶,忙上前一把微扶住李俶,道:“殿下,莫不是王妃……”
一语惊醒李俶,他抛下手中血笺,随手抓起另一页信笺,欲要展开阅读,然而指尖颤动,竟是连捋几下,方将那薄薄信笺展开。
严明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见那封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也不敢探头去瞧到底是写的甚么,李俶却紧紧盯着那笺纸,翻来覆去的看,再瞧那双眼睛,已不是那日在便桥欲斩自己时的赤红,仿佛直直空空,又仿佛剧痛难禁,只让他这名武将不懂和心惊。他见李俶静默当场,良久身子纹丝不动,正要再唤声“殿下”,衣袖被人一扯,回头李泌在身后朝他缓缓摇头,他只得拼命忍住,三缄其口,眼睛却眨也不敢眨的盯着李俶。
忽见李俶朝前晃了一步,踉跄着扶住身侧桌案,稳住身形,严明惊呼声尚未出口,听到李俶“哦”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琴声如飘渺烟波,似乎由不远处传来,又好象是来自漠漠天际,时而清越和雅、时而婉转缠绵,时而洒脱空旷……无处不至、无所不在,如浮云荡邈,若空缀清泠。
沈珍珠便在这悠扬琴声中慢慢苏醒过来。头顶是华美帐帷,数十绺淡蓝锦带流苏四角垂下,钩悬冰绡,帘挂明珠,四面雕梁绣彩,气象甚是堂皇富贵。玉阶之上,朦胧一名女子背影,华服高鬓,身材曼妙,正抚琴而奏。
沈珍珠轻轻嗯了下,那女子耳尖,立时停下弹奏,裙裾随风掠过,翩翩然已至沈珍珠床侧,沈珍珠方始看清此女子,二八妙齡,颜容艳丽,美若天人,沈珍珠虽是女子,见之也不由心旌摇荡。此等浮华炫丽,总不是自己已经魂归离恨天,魂魄已抵天宫玉宇?沈珍珠抚胸口,仍是隐隐刺痛,遂将此荒唐念头放诸脑后,深知自己并未死去。
那女子见沈珍珠醒了,轻启皓齿,嘤嘤笑道:“沈妃姐姐昏迷一个多月,总算醒了过来。”见沈珍珠满面愕然,接着说道:“我姓张,名涵若,姐姐今后唤我涵若便是。”
见沈珍珠要起身,上前轻扶着她道:“姐姐重伤未愈,还是卧床休息为佳。”
“涵若,”沈珍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艰涩嘶哑,她不由苦笑,又得卧床休息,从生产以后,自己仿佛便与床打上了不可解的交道。“是你救了我?”
张涵若摇头笑道:“不是我。小妹只是受人之托,将姐姐你置于我这里照料而已。”
“那这是何处?”沈珍珠疑惑着,安庆绪那一剑寒光凛冽,此时犹在眼前。
“此处原是太子别苑,姐姐所在是太子良娣居室。”张涵若微笑答道。
沈珍珠方知此处似曾相识之感由何而来,她过去也曾被邀来过太子别苑。心中对面前这位张姑娘的身份更为惊疑,她是何人?她开口便称自已为沈妃,想已知她身份。长安已乱,她为何能居于太子别苑?到底是谁救的自己,谁托她照料自己?
“姐姐不必惊异,”张涵若见沈珍珠面现讶异,爽然一笑道:“涵若就实话实说了吧。是安庆绪托我照料你的,至于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珍珠一怔,但见张涵若喜笑嫣然,似是知晓安庆绪与自己之间的瓜葛,却无任何异状,若无其事的说道:“姐姐不必有所顾忌,我与安庆绪虽是未婚夫妇,其实我们二人正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他不想娶、我不想嫁,无奈迫于父母之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沈珍珠见此名唤张涵若的女子美艳聪颖,实是世上少有,让自己亦有自惭形秽之感,放诸世间任何一个男儿,恐怕均求之不得,不知安庆绪为何还瞧她不上;安庆绪的品貌武功,也是万中无一,不知为何偏偏不入张涵若之眼,直叹世间事真是造化弄人,奇怪支离。想起她的姓氏,忽有所悟:“当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人,莫非是姑娘的……”
张涵若眸中晶亮,掩口点头笑道:“姐姐果然绝顶聪明,难怪安庆绪对你如此难以割舍,张守珪正是小妹祖父。”原来,当年安禄山仅是张守珪手下一名捉生将,由于骁勇善战且善揣张守珪心思,为其赏识,收为养子,渐而重用,无张守珪,便无后来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开元二十七年张守珪因谎报战功被贬,安禄山虽表面与其摆脱干系,私底下仍是极为敬重张守珪。且张守珪任节度使多年,虽然被贬,实则仍将幽州及周旁诸郡军政大权操纵在手,此番叛军之中,定有张氏之兵力。虽不知其势究竟有多大,但从安庆绪与张涵若之婚约上看,绝不可小觑。难怪张涵若敢将自己暗地收纳,一来无人会料到安庆绪有此一着,二来无人敢来搜索。
沈珍珠病后说话吃力,倒是张涵若性情爽朗,颇有将门虎女之风:“长安城方被攻下,陛下(指安禄山)便派人接我赶到长安,要为我与安庆绪择日操办婚礼。那日安庆绪将浑身是血的你偷偷抱入这别苑,那神情把我吓得心惊肉跳,不过他别的不行,医术倒真是高明,忙活半夜,总算把你救活。”沈珍珠听着只是暗自叹息,既然杀我,又何必救我?如今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躺在这里,你到底意欲何为?这样想着,胸口的痛渐渐加重起来,不禁捂胸蹙眉。
张涵若看在眼里,从床畔一只碧玉小瓶中取出两枚丸药,喂与沈珍珠吞下道:“安庆绪说过,他那一剑已刺穿你的肺叶,以他之能,只能保你性命,不能保你痊愈,你日后须得时时谨慎小心,不可伤心忧劳过甚,不然轻则有气喘之症,重则危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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