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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简单平静地拒绝了我:“没事,你先回家吧。不要对别人说起。”然后指了指那边焦头烂额的父母。
那晚回家后我坐立不安,给沐泽发微信一直没有音讯,也听不到墙那边任何的风吹草动。我觉得周围忽然静得怕人。连着两天我都不敢到后面去。第三天忽然下起了暴雨,伴随着怒吼的狂风,整个天空都灰暗无比。等我再见到沐泽时,他家的蜂箱都塞进了帐篷里,整片树林乱七八糟,无数的水坑和烂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沐泽搬了马扎坐在树下,打着手机好像在联络外面的父亲。他妹妹一个人在后面和泥玩儿,弄得一脸泥垢。
等他挂了电话,我说:“实在是对不起。”
他顿了顿,说:“没关系,现在还在外面修,应该能修好。不过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大风把花都吹谢了,蜜蜂没得采,我们可能要换块地方了。”
“去哪里?”“不知道,看看再说吧。”“什么时候动身?”“明后天吧。”沐泽要走了,这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在墙这边听到他的声音,再也无法去他那里聊天、玩耍,再也吃不到那么美妙的烤鸡翅了。这些“无法”积聚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灭顶之灾。我开始焦虑和惶恐,害怕自己回到以前那段了无生气、千篇一律的生活。更让我不安的是,沐泽家的灾难有一部分也是因我而起的。本来我还有机会补偿和赎罪,但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分离让一切变得缥缈而未知。我心疼和爱慕沐泽,但我好像无法改变什么。对于那些无法控制的事,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无限叹息。
我无意中和前来找我抄作业的李超提起此事,李超静静聆听,卖力思考,然后说:“其实也有办法,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试。”
“什么办法?”我支棱起耳朵。
“他为什么走?不就是因为附近没了花,蜜蜂采不到蜜了嘛。你找一些花种上,不就能把他留住了吗?”
听着倒是那么回事,但到哪里去找鲜花?找野花,来不及采,也不可能采够;去镇上买,手头又没钱,除非去管爹妈要。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说?说我看上了一个养蜂男子,要买上几百朵鲜花来给自己创造机会?
“你怎么那么轴啊?”李超眼珠子飞快转着,“山下不是有座植物园吗?那地方下午五点就关门了,咱们可以等半夜过去,偷点儿现成的花运出来,然后种在你家墙后面。路我熟,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了,我连忙摇头:“不成不成,那不成偷东西了吗。再说了,大半夜去那里,我也害怕啊。”
两人唾沫横飞半天,倒不如静静地待着,感受对方的存在。
傍晚时分,我又去了沐泽那里,看着他和母亲、妹妹一起收拾东西。他说他爸爸明天会租一辆车过来,然后载着他们就此离开。
地上泥泞一片,一些烂树叶子和水坑占据了我们烤翅时的地方。我踩棉花一样地朝他踱过去,问他用不用帮忙。
他说不用。
真是变得太快了。前几天我们还在这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今天已经是送别的场面了。他也像是回归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咸不淡的态度,自己忙自己的,好像我从未出现过。我真恨自己怎么没有这种心理素质。
我差一点儿就表白了。但这绝不是表白的场合,也不可能收到什么效果。我只能硬着头皮制造私密的氛围:“其实,有你们在,有你在,我这阵子挺高兴的,真的。”
她深深呼吸,仿佛仍能闻到那股香甜而绵延的美味。
他忙得满头大汗,弯腰起身,笑道:“我也挺高兴的,以后常联系。”
“你们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呢。”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翻来覆去地分析他那两句话。他说挺高兴,是真心的还是客套的?他说常联系,是主动的还是敷衍的?他那一丝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还是生挤出来的?如果想不出答案,我真感觉我会琢磨一辈子。
为了把这未知的答案留住,我又给李超打了电话。
我们预备好手电和几只编织袋,趁着夜色,从春露植物园的侧门翻了进去,随便进了一个没上锁的塑料大棚。大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一晃,能看见地上错落有致地码放着盆栽,以及不远处硕大的芭蕉树和层峦叠嶂的假山。本应是很美的场景,却在黑暗中显得毫无生气。我们俩四处摸索,好像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着一样做贼心虚。我体内好像有股强大的能量支配着四肢,让我尽管惊恐,尽管心悸,却依然坚定不移地寻找那些能轻易地栽在地上的花花草草。我甚至分心地幻想着第二天沐泽看到那片荒废了的土地上一夜之间鸟语花香的兴奋表情,幻想着我们再一次点燃炊烟烤鸡翅的美妙景象,幻想着我从他那里探寻我绞尽脑汁辗转反侧也不得其解的答案。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忽然我觉得不对劲,身后李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一回头,正抵上他在黑暗中仅剩两只光圈的双目。我下意识哆嗦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然后我整个身子就被他紧紧箍住了。
06
初薇讲到这里浑身发抖。还是我先回过神来,仔细整理一下笔录,问道:“这就是你为什么在那么晚和李超出现在春露植物园大棚里的原因?”
“对,如果不是为了让沐泽留下,我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和李超去那个地方。但没想到是他一步步给我下了套。”
按照初薇的说法,李超当时就想和她发生关系,她一害怕,加上慌乱,推了一把李超,没想到李超身后就是一个水池子,池子边有石头,李超后脚跟一绊,一下仰了进去,后脑勺儿磕到了池中央的假山石上。
当时她眼前是一片反射着手电筒光点的水花,先是迅速地升腾起来,然后飞快落下,仿佛是放了一束发了潮的礼炮,喷薄无力杂乱无章而又转瞬即逝。就在这短得不到一秒的过程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听到了李超落水的声音,听到了大棚外面疾驰飞过的一只乌鸦的鸣叫。
初薇看着我们泪流满面。
“其实我没想说这么多,我觉得我真是个奇葩!”
最后经过进一步审理,发现初薇所讲属实。再加上初薇家对死者家积极赔偿,所以法院最终只对她判了缓刑。
结案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眼睛贼亮,举手投足间格外灵巧又略显憨直的姑娘初薇。
很久以后的一次回访工作,让我和初薇取得了短暂的电话联系。初薇告诉我,当她回到家时,沐泽一家人早已不知所终。她站在当初他们烤翅的地方,看着周围依然葱郁的树木和顽强的野草野花,潸然泪下。那依然是一片童话般的景象,好像是故事结束后,空留了一片物是人非的场地。她蓦然回头,仿佛仍能看到一辆旧得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货车在她身边匆匆停下,然后从上面跳下一个头发压得不成样子的男孩子。那男孩子跟她似乎永远是一副半熟不熟的样子,带着有些愣神儿有些惊讶的表情,冲她羞涩一笑。
她深深呼吸,仿佛仍能闻到那股香甜而绵延的美味。
她几次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但看着几个月前两人的聊天记录,字字刻骨,句句戳心,她又迟疑了。
时不常地,初薇还是会垫着椅子、扶着窗台、探着身子往窗外望去。那棵大树真大,遮天蔽日,只过滤出一些细密的光线,分裂了外面的世界。她从那些缝隙中分辨出墙外新长出了一些串红和野菊花,还有不少尽管歪歪扭扭但依旧泛绿的小树苗。泥土又香起来,仿佛不论发生过什么,时间都会回转到某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然后制造故事。
初薇低头瞄了眼早已被自己焐热了的手机,与沐泽的对话框还开着,她却按不下一个字。她怕她等来的是确认好友的提示。也许沐泽早就把她删了。他们之间的记忆可以浪漫甚至温存,但绝不能算美好。连初薇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分道扬镳不堪回首的。因为那副坏事的破眼镜?因为那顿余味飘香的蜜汁烤翅?还是因为那场骤然而来的大雨?总之,一切的“因为”,都始于某年的某日,初薇打开了窗子,发现了窗外的一切。她真有种想彻底封住窗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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