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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妃仍在洗沐。内室外已有几拨妃嫔、命妇等候参拜。
由殿中往内室望去,见帷帘已卷,暮光迷离,众人等候得久了,忽闻一缕香气由内室缓缓溢来,那香气初时清爽新鲜,如云月飘渺,渐而馥香充盈殿宇,清幽沁人,香而不腻,浓而不妖,令人心旷神怡。那张淑妃已在这香气中由内室走出,绣衣锦裳,云鬓高挽,笑谓众人道:“本宫新觅取的香料,如何?”
众妃嫔命妇自是极力夸赞一番,张淑妃道:“此香名唤落叶,以十几种香料秘制而成,极是难得。本宫所得也不多。”说话间,身后一名宫女已捧上漆盆,上放有两只藏青琉璃钵,钵盖以三叶松枝以饰,银白流苏系于钵颈,甚是精巧可爱。
张淑妃笑道:“难为本宫也只有三瓶,珍珠,哲米依,你二人头一回入宫居住,本宫不能不尽地主之谊,这两瓶,都给了你们罢。”
沈珍珠虽觉“落叶”二字颇有不详,但难却盛意,而其她妃嫔多有艳羡之态,忙与哲米依跪下谢恩。
张淑妃又道:“今日实是好日子,本宫新认一名义女,正可与诸位见面。这香料,正是她精心所作呢。”轻轻拍手,对内室唤道:“还不出来见过各位娘娘、夫人!”
听得环佩叮铛,盈盈然由内室走出一名盛装女子,头挽盘桓髻,疏描倒晕眉,神采奕奕。
沈珍珠见了此人,方自一愣,未及说话,倒是身旁已有妃嫔惊呼:“这不是当年广平王府上的独孤孺人么?”
张淑妃扬声笑道:“平阳王妃好眼力,镜儿,还不去见过沈妃……”
独孤镜拢裙裾,启莲步,娉娉婷婷走至沈珍珠面前,含笑就要福下去。沈珍珠见她模样与四年前并比多大变化,只是稍稍丰腴些,淡淡避过不受礼,道:“妹妹这四年去了哪里?你既已离府,又蒙淑妃娘娘收为义女,这一礼,本妃可受不起。”沈珍珠为广平王正妃,她不受此礼,便是不再承认独孤镜广平王妾室之身份。而她之理由,也是充分———独孤镜自四年前大火后便失踪,旁人都道她已死,今日突然出现,不仅当年火因再抬上桌面,而独孤镜四年间的行迹也是一大问题,孰知是否尚是清白之身,可有资格再回王府?
“镜儿这四年可是受了许多苦,这好好女孩儿,实在教人怜惜生爱。”淑妃插言进来,“镜儿,快将这四年遭遇诉与你家王妃听。”
独孤镜闻言双膝跪地,眸中不知何时已泪水涟涟,“王妃,那年绣云阁突起大火,奴婢被烟气熏呛,当场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就发觉落入几名粗眉横目的大汉手中,后来,奴婢方晓,这几人原是大盗,本是要入绣云阁行窃,谁知绣云阁中并无甚么贵重可取之处,这才放火掳了奴婢。”
众妃嫔命妇本对独孤镜“死而复生”心存疑惑,现听她这楚楚堪怜一番话,更感伤安禄山乱后各人境遇,未免多少生了悲悯之情,个个叹息唏嘘。
独孤镜拭着泪,又道:“那些歹人原对奴婢存着不轨之心,怎奈奴婢抵死不从……奴婢日日盼,天天望,只求殿下与王妃能寻着踪迹,救回奴婢……”
沈珍珠对此事最明究的,现听着独孤镜这一番说辞牛头不对马嘴,错漏破绽百出,只一时难悟张淑妃与独孤镜演的哪一出戏,一直不动声色听独孤镜说。听到独孤镜说到此处,那话里话外,多少引着众妃嫔命妇有怪责她与李俶之意,更令人遐想连绵——当年绣云阁之火,莫不是她沈珍珠悍妒不能容妾室,指使他人纵火行凶?当下曲身一把挽起独孤镜:“如此说来,妹妹几年来实是受苦了。那些歹人也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入广平王府偷盗。”挑眉冷笑,“还能掳人轻易逃走,却是视王府为无物了。”
长安诸王府素来守备极为深严,其间,因李俶身份尊贵,尤得玄宗钟爱,守备侍卫人数比其他王府更多一倍,众妃嫔命妇听了沈珍珠此言,心中都是一咯噔,隐隐存疑。
沈珍珠又问道:“那妹妹又是怎样逃出贼手的,四年来为何不回王府,不寻找殿下与我呢?”
“被那伙歹人绑走三个月后,奴婢趁着一日他们外出抢掠,才勉强逃出山寨,”独孤镜仍是从容述来,似是毫不知众人疑惑,“那时方知,歹人竟将奴婢绑到离长安数百里的益州,奴婢身无分文,无法上路回京,万幸得一纺娘收容,日日纺织劳苦,用了一年时间,好不容易攒足路费,正赶至长安,却未料安禄山狗贼造反,长安沦落。奴婢无依无靠,躲避乡间,与一逃难香料作坊娘子同共患难。去年,她病重不治,便将香料制作秘笈悉数传给奴婢。前几日听闻御驾回京,奴婢喜不自胜,清晨便于宫外候驾,未想竟逢着淑妃娘娘。”
张淑妃咯咯对众嫔妃笑道:“这也是机缘巧合呢。往年本宫就瞧着这孩子老成、稳重,便极为顺眼,只是她总顾忌着甚么身份低微,见着面,总拘着那礼节,与本宫生分着呢。那日回宫,远远看着这孩子跪于宫门外,正省着这身影这么熟悉呢,再一看,竟是她。”
她这般说,那些妃嫔、命妇便是顺着话,纷纷夸赞,“这也正是娘娘与独孤孺人有这母女缘份,不然,咱们都千里迢迢回京,怎么没见这般合眼的闺女呢。”“臣妾记得娘娘前几日还叹膝下没有女儿承欢,颇为缺憾呢,今日不就得偿心愿?”独有哲米依不知前因后果,未作附和。
众人说笑喧哗中,沈珍珠攥着独孤镜的手,上下打量,抬高声音笑道:“一别数年,妹妹出落得更好了。这纤纤玉手,倒如当年一般,娇嫩非常啊。如何,跟我回去罢!”她既指独孤镜之手如往常,其意便在道破独孤镜所言曾在益州纺织一年,显然说谎。
独孤镜脸上抹过红霞,却觉沈珍珠身躯贴前,声音压得极低,只她听到,“你巧言令色,所为何般?”她抬头,沈珍珠面不改色,盈盈对她笑着。她福一福,朗声答道:“奴婢想从此在母妃膝下侍奉,不回王府,还望王妃应允!”
沈珍珠微怔,独孤镜重新出现,且有了张淑妃这样的靠山,她只道其必会回至殿下身边,谁想她竟不肯回去。正在犹思中,耳畔听得独孤镜低语:“只要人人肯信,巧言令色又何妨。”
她霍的抬头,独孤镜浑然无事般立于面前,正等着她回话。
张淑妃仿佛也是错愕不已,失声笑道:“你这孩子,既已嫁人,怎可不依靠自家夫君?我这老婆子,也没几年可侍奉,怎可耽误你的青春年少。快跟着沈妃回去吧。”
独孤镜回转过身,面朝张淑妃,双膝一曲,轰的跪下去,“奴婢自幼丧母,从未尝过母女亲情滋味。今日蒙娘娘收为义女,正自庆幸不已,娘娘春秋正盛,奴婢只想偎于娘娘膝下,朝夕侍奉,还望娘娘不嫌弃!”说至最后一句,竟然又哽咽起来。
张淑妃指着独孤镜,对身畔众嫔妃摇头笑道:“你们看,你们看,本宫这个义女可真是一张巧嘴。如今闹得本宫里外不是了——若不让她留下侍奉本宫,竟是本宫嫌弃她;若留下侍奉本宫,这天底下哪里有强抢媳妇侍奉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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